赵天开始写信,是在老阵法师走后的那年秋天。
起因极简单——姜太白托青冥真神送来一坛新酿的槐花酿,附了句话:“今年槐花开得比往年早,酒提前酿好了。有空来喝。”赵天让归墟替他回信,归墟提笔写了“收到,改日去喝”几个字,然后抬头等父亲继续口述。
赵天靠在竹榻上想了很久,说就这些。归墟将信封好交给青冥真神。青冥接过信掂了掂,说这么薄,不像太虚神帝的风格。赵天说朕现在写信就这样。
但第二封信他写了很长,那天傍晚小远从战堡带回了秦澜的回礼——老阵法师生前用的那枚便携式测量阵盘,秦澜将它送给小远当刻木雕的参照工具。
赵天接过阵盘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说朕想给姜太白写封信。归墟铺开信纸,研好墨,等父亲开口。赵天靠在竹榻上,手里握着那枚阵盘,断断续续地口述——
“老阵法师走了。走之前还在看秦澜的法则回路图,说这里可以改,那里可以省。
他是苍玄第七战堡技术组最后一任初代组长,秦砚的嫡系传人。秦砚的测量阵盘现在给了小远当刻木雕的参照工具。朕觉得挺好——阵盘不测法则了,测木头的纹理,也算物尽其用。
小远说要刻一个老阵法师的木雕放在战堡技术组工作台上。朕说好。你送的槐花酿朕收到了。有空来喝。”
归墟一字不改地照录,只是在“朕”字旁用极小的行楷加注了“赵天”两个字。这是父亲从化凡回来后养成的习惯——他在正式公文中仍用“朕”,但在私人信函里偶尔会让她加注本名。归墟从不问他为什么,只是每次都照做。
信使带着信飞入神都方向后,赵天靠在竹榻上看着海棠树落花。过了许久,他说:“朕以前写信不是这样的。”归墟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放入信封。赵天又说:“朕以前写信都是军报——哪条防线破了,哪支编队需要增援,虚空孢子密度又升了几个点。每封信都是红点。”归墟说现在信上全是人名。赵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姜太白收到信后让青冥真神带了一句话回来:“老阵法师的阵盘测木头纹理,测得出年轮疏密,测得准虫眼位置,但测不出木头刻成金翅后会飞。”小远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眼睛极亮,说姜爷爷知道金翅会飞。青冥真神说姜太白什么都知道,他连神都哪家铺子的桂花糕最甜都知道。
此后信件往来便渐渐多了起来。秦澜在信里开始絮叨技术组新人的琐事——新来的小阵法师第一次独立布设封印阵,紧张得把阵盘刻错了三道纹路,哭着来找她。她说你哭什么,刻错了改过来就是。然后她把那三道刻错的纹路改成了一道辅助回路,现在那道回路还嵌在技术组工作台里,比标准版还省了两成法则晶核。归墟将信念给赵天听。赵天说,这姑娘越来越像老阵法师了。
秦若溪的简报新开了一个非正式栏目,叫“老兵菜园日志”。
最新一期写着——“刘叔走后,他的菜畦由王伯接手。王伯种了一辈子旱地,第一次种丝瓜,水浇多了,根差点沤烂。老兵们蹲在菜园边开了个现场会,结论是丝瓜不能像种麦子那样浇。王伯说你们早说啊。其实去年刘叔就跟他说过,他没听。”归墟念到这里时赵天忽然说:“王伯是不是当年在第一防线被虚空孢子灼伤左眼那个?”归墟翻到信末看了看,说对,就是那个王伯,秦若溪在信末附了注。赵天沉默了片刻,说:“他的左眼看东西模糊,浇水时看不清水位。不是没听,是看不清。”
归墟将这封信给耿月看。耿月正蹲在药圃前拔草,看完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当即坐到石桌前写了封回信,专门教王伯怎么摸土判断干湿——“手指插进土里,第一个指节觉得潮就不要浇,第二个指节干爽了再浇。丝瓜根浅,水多了会闷根。你左眼看不清水位,用手摸比用眼准。”这封信后来被秦若溪贴在菜园的篱笆上,老兵们围了一圈看。
王伯说耿月前辈这法子好,以后浇水就靠手摸。
柳白的信一如既往地简明扼要,但信纸背面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内容。最新一封的正面是北境废墟药圃清心草第三茬收获数据,背面画了一幅极简的素描——菜园里几个老兵蹲成一圈,围着一株丝瓜苗,有人在比划浇水的手势,有人在摸土。画工极粗糙,丝瓜藤画得像蚯蚓,但每个人的姿态都画得极传神。归墟将这幅素描拿给父亲看。赵天看了很久,说:“柳白以前连勘察报告的标点符号都要勘误几十遍。现在画老兵开会讨论丝瓜怎么浇水——画工还是那么差,但比报告好看。”小远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半天,说这丝瓜藤像蚯蚓,但王伯摸土的姿势很像。归墟说你怎么知道那是王伯。小远指了指画上一处极小的细节——那个摸土的老人左眼的位置,柳白用笔轻轻点了个极小的灰点。小远说柳白哥哥画的就是王伯,他说过王伯左眼看东西模糊。赵天又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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