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曦和赵晨回家的第二天,后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不是突然来的。
前一天傍晚,天边就开始堆起了厚厚的云层,颜色从灰白到铅黑层层叠叠,最底层那一片已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后山的山脊。
耿月从菜畦里收工回来时仰头看了看天,说这云有雪,今夜要下大雪。
她把廊下晾着的干豆角收进灶间,又将石桌上的茶具往廊下挪了挪,用粗布盖好。
紫砂壶和白瓷裂纹杯被妥帖地安置在廊柱内侧的矮桌上,粗布四角用碎石子压住,防风掀开。
赵曦在旁边帮忙搬茶具,她力气大,一只手就把整张矮桌端进了廊下,耿月说你这孩子也不怕闪了腰,赵曦说这桌子还没我战锤一半重。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片极细的雪粒,打在瓦上沙沙响,像是有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敲着屋檐。
后来雪粒变成了雪片,一片一片从夜空中无声地往下坠,越下越密,越下越大。
到了后半夜,整座院子都被雪声笼罩了——不是那种嘈杂的声响,而是一种极绵密极沉稳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均匀地呼吸。
海棠树的枯枝被雪压得微微弯了腰,新槐树的枝干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白。
药圃里的清心草早就伏倒了,雪覆在上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盖了一床新棉被。
水缸里结了冰,雪落在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将整个缸口都封住了。
小远半夜被雪声惊醒了一回。他从被窝里探出头,窗户纸上映着一片朦朦的白光——不是月光,是雪光。
他悄悄爬起来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片呼地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却舍不得关窗。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石桌上、竹榻上、药圃的草帘上、槐树的枝丫上,全是白茫茫一片。
金翅在廊下的竹帘上缩成一团,被雪光映得像一个小小的墨点。
小远看了很久才关上窗,回到被窝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明天堆雪人”,又沉沉睡去了。
耿月是天还没亮透就起了床的。她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满院都是白的——青石板是白的,药圃是白的,院墙顶上是白的,海棠树和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淞,像是开了满树的白花。
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细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转瞬就化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大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后的空气有一种极特别的清冽,冷得发甜,像是一口气吸进了一整个冬天的精华。她忽然说这时候最适合腌雪。
小远正蹲在门槛上穿棉鞋,手里还握着昨天晚上没刻完的木雕——他在刻一场大雪,木头上已经有了海棠树挂满雪淞的样子,还差一个在院子里堆雪人的小人。
他听到母亲的话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问雪也能腌?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这么久,见过母亲腌腊肉、腌咸菜、腌咸鸭蛋,腊肉是小雪时腌的,挂在灶间房梁上熏了整整一个冬天,肥肉都熏成了琥珀色;咸菜是秋末腌的,用后山菜畦里收的最后一批萝卜和白菜,码在粗陶坛子里,压上青石板,要腌到来年开春才能吃;咸鸭蛋是清明后腌的,鸭蛋是隔壁镇上张屠夫帮忙从乡下收的,用盐水泡了整整一个月,蛋黄腌得流油。连二娘泡茶用的桂花蜜都是秋天自己腌的,桂花是院子里这棵老海棠旁边的那株金桂,每年秋天开得满树金黄,二娘用竹筛将落花收集起来,一层桂花一层蜜,封在小陶罐里埋在桂花树下,等冬天拿出来冲茶,桂花的香气一点都没散。
但雪——雪怎么能腌呢?雪不是咸菜,不是腊肉,不是鸭蛋,不是桂花。雪是水做的,水有什么好腌的?
腌雪是你外婆教我的,耿月走进杂物间,从墙角搬出一个粗陶大缸。
这口缸在她嫁过来那年就有了,缸壁极厚,内外都上了一层深褐色的釉,釉面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
她在杂物间角落里蹲了整整一年,每年只有腌雪的时候才搬出来用一次。她将缸搬到院子里,缸底还沾着去年的干草屑。
她从灶间打了一桶井水,井水刚打上来时还冒着极淡的白汽——冬天的井水比空气暖和。
她将缸里里外外用井水洗了三四遍,每一遍都用丝瓜络仔细地擦过缸壁的每一个角落,连缸沿下方的凹槽都不放过。
洗干净的粗陶大缸倒扣在廊下沥水,缸壁上的水珠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雪是天上的水,比井水更软。”耿月蹲在缸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缸壁,缸发出极沉闷极厚实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井水是从地底打上来的,硬,煮出来的茶涩。雪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软,煮出来的茶滑。你外婆说,一缸雪水能锁住整个冬天的清气。什么是清气?就是雪从天上落下来时带的那股子干净劲儿——没有被泥土沾过,没有被井水混过,直接从云里落到缸里,比什么都纯。开春煮第一壶明前茶,非用雪水不可,用井水就糟蹋了茶叶。”她说着站起来走到灶间,从碗柜最上层取出一个极小的粗布袋,袋里装着几粒去年晒干的桂花。桂花是去年秋天从那株金桂上收的,晒干后收在布袋里挂在房梁上,整整挂了一年。她将桂花泡在温水里,说这是用来洗缸的——缸虽然洗干净了,但终究放了一年,多少有些灰尘气。桂花水温温润润的,洗过的缸壁会留下一层极淡的花香,腌出来的雪水带着桂花的清气,煮茶时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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