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蜘蛛是秋天孵出来的,在墙缝里过了半个冬天,今天被扫尘的动静惊动了,正手忙脚乱地补网。
小远用小扫帚轻轻将蜘蛛网挑下来,把蜘蛛小心地放在廊外的桂花树根下,说这里安全,你重新织吧。
金翅发出一声不满的啾,大概觉得小远破坏了它观察蜘蛛的乐趣,拍拍翅膀飞到石桌上去了。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翻到卷了边的旧书。
他没有翻书,只是将手按在书页上,看着满院子忙前忙后的一家人。
竹榻的位置是立冬后挪过的,靠在廊下最避风的地方,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口粗陶大缸上——缸里的雪在鹅卵石的重量下已经化了大半,缸底的雪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这缸雪水是前几天那场大雪时腌的,存到开春就是最好的茶底子。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腊月二十四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一切正常。
她将晶核收回储物袋,挽起袖子开始擦木架上的木雕。
木架上排满了一百多个木雕,从最初的歪歪扭扭的小木矛到最近的大雪天练矛小人,每一个都要拿起来,用干布轻轻擦掉表面的浮灰,再放回原位。
她擦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木雕的底座都不放过——小远刻字时刻痕深浅不一,灰尘最爱藏在这些刻痕里。
擦到第一百零一个木雕时,她的手指在父亲和姐姐并肩站着的轮廓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用软布沿着左眼那一刀极浅的收刀痕轻轻擦过。
那一刀是小远用第一把刻刀留下的,刀刃在木头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比预期更浅的刻痕。他没有补刀,因为阿姐说过,补刀的刀痕和第一刀的刀痕永远不可能完全融合。
这道浅痕就一直留在木雕上,成了第一百零一个木雕独一无二的标记。
擦到三哥的旧刻刀时,她将刻刀从木架上拿下来,刀刃上的锈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刀柄上缠绕的麻线还保留着原样,线头处打了两个结,一个紧一个松。
她没有用湿布擦刻刀——锈迹是岁月的包浆,擦了就没了。
她只是用干布轻轻拂去刀柄上的浮灰,然后将刻刀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扫尘扫到午后,院子焕然一新。青石板被碱水刷得发亮,石板缝里的青苔被小心地保留了下来——耿月说青苔是院子的眉毛,全刮了就不好看了。
廊下的竹帘用湿布擦过,每一根竹篾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海棠树和槐树的枯枝被赵曦用鸡毛掸子掸去了积雪和灰尘,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木架上的木雕被归墟一个一个擦过,排得整整齐齐,从帝辛的冕旒到小远最近刻的大雪天练矛小人,每一个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光泽。
药圃周围的碎石被赵天重新铺过,错缝铺,丁顺搭,每一块石头都端端正正。
廊下那口粗陶大缸被耿月用湿布擦了缸沿,缸壁上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缸里的雪水又清了几分。
门框上小远的身高刻度被耿月用干布轻轻拂去灰尘。最下面那道刻痕已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最上面那道是今年立冬新刻的,刀痕还新着,木头茬子的颜色比周围的旧木头浅了好几个色号。
赵曦站在门框前比了比,她的身高刻度停在小远肩膀的位置——那是很多年前刻的了,从那以后她再没在门框上刻过新的。
不是不长,是常年不在家,每次回来都忘了刻。她歪着头看了看门框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忽然说以前在老宅也有这样一个门框,大姐的刻痕最高,二姐第二,三哥第三,她排在第四,四妹五妹六妹七弟依次往下。后来搬了家,老宅的门框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赵天将旧书合上放在膝头。“老宅的门框还在,前些年我回去看过一次。
你们七个的刻痕都还在,最上面那道是你大姐的,刻得很深,刀痕旁边还歪歪扭扭刻着‘赵不服’三个字。”
赵曦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得像北境冰原上的风。
她说那三个字是她小时候偷了三哥的刻刀自己刻的,刻完之后被三哥发现了,三哥没骂她,只是在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五妹刻字需练习”。
她当时气得直跺脚,说三哥的字也不见得比她好看到哪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刻字评价。
扫完尘,耿月将碱水倒进院墙根下的排水沟里,用井水将青石板又冲了一遍。
冰魄霜将白棉布在井水里洗干净,晾在廊下的竹竿上。赵曦将战锤靠回墙角,战锤柄上沾了些许蛛网,她用湿布仔细擦了一遍,每一道北境佣兵团的标记都擦得锃亮。
赵晨将货箱里剩下的油纸整理好,准备下午打年糕时用。小远蹲在廊下数今天扫出来的蜘蛛网有多少张——他一共数了七张,每张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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