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翅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那些蜘蛛网,大概在惋惜不能再观察蜘蛛了。
“娘,今年打年糕多打些。”赵曦从门框前转过身,将战锤往墙角一靠。“我给佣兵团的兄弟们带些回去。
北境那边过年也吃年糕,但都是糙米打的,没有家里的细。去年我带了几块回去,那帮小子抢得差点打起来。”
她顿了顿,又说特别是团里那个新来的小石头——那是她在北境冰原边缘捡到的一个流浪孤儿,饿昏在雪地里,被她扛回了营地。
小石头第一次吃到年糕时愣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糯。
赵曦说这叫年糕,是我娘打的,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小石头后来每次出任务都要问一句——“曦姐,今年过年还回去吗?回去能再带点年糕吗?”
耿月笑着说那就多打些。她从米缸里舀出满满一盆糯米和粳米,按三七比例配好。
糯米是新碾的晚稻糯米,米粒细长晶莹,是今年秋天向阳坡脚下那块试验田里收的,产量不大,只够自家吃和送人。
粳米是镇上粮铺周掌柜送的,说是今年新到的江南粳,米粒圆润饱满,和北境的糙米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糯米多了太黏,粳米多了太硬,三七比例是她娘教她的黄金比例,打出来的年糕软糯弹牙,放凉了也不会硬成石头。
她将米倒进木盆里,打上井水,井水刚打上来时还冒着极淡的白汽,冬天井水比空气暖和。
米粒在水里轻轻晃动,她用手搅了搅,浑浊的米汤从指缝间漏过,细碎的米糠浮上水面。她将米糠撇干净,换水,再搅,再撇。
淘米要淘三遍,第一遍去糠,第二遍去尘,第三遍去腥。三遍之后水质清澈见底,每一粒米都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淘好的米用井水泡在木盆里,要泡整整一夜。冬天的井水泡米,泡出来的米粒吸饱了水分,用手指一碾就碎,比夏天泡米多了几分韧性。
耿月将木盆放在灶台角上——那里靠近灶膛,冬天最暖和,米粒在微温的水里慢慢膨胀,比在冷水中泡出来的更饱满。
这一夜,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在为年糕忙碌。赵曦将战锤从墙角搬到了石桌旁,用细砂石将锤面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打磨了一遍。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打年糕前都要磨锤,不是锤不够利,是怕锤面上残留的太古岩甲兽骨渣混进年糕里。
赵晨将货箱里最好的油纸拿出来铺在石桌上,用剪刀裁成一块块巴掌大的小方块,每一块的边缘都裁得齐齐整整。
他又从货箱最底层取出那块降香木——这是秦澜上次寄给小远的,小远用它刻了好几个木雕,剩下几块边角料舍不得扔,一直收在铁匣旁边。
赵晨将边角料锯成几个小圆盖,大小刚好能塞住等会儿要装年糕的油纸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耿月就起了床。她摸黑走到灶间,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她用火钳拨开炭灰,添了几根新柴,火舌很快重新舔上了锅底。
她走到灶台角上的木盆前,用手捞起一粒米,拇指和食指轻轻一碾,米粒应声而碎,碎口粉糯细腻,不带一丝硬芯。
泡够了。她将泡好的米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石磨里磨成米浆。
石磨是赵天用后山青石打的,磨盘上的沟槽已被磨浅了许多。
小远负责推磨,他两手握住磨棍,双腿微屈,腰板挺直,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转。
石磨发出极沉极稳的隆隆声,泡好的米从磨眼漏下去,被磨盘碾成极细的浆,从磨缝里汩汩地淌进木桶。
米浆雪白如脂,细得像霜,用手指捻一捻,没有一点颗粒感。
赵曦在旁边帮他——她力气大,单手推磨就能顶小远两只手,有了她的帮忙,平时小远一个人推大半个时辰的活,姐弟俩一刻钟就干完了。
但赵曦推磨有个毛病——太快。石磨转得飞快,米浆从磨缝里喷出来,溅了她一身。
耿月赶紧喊慢点,石磨转太快米浆不细,年糕口感会糙。赵曦立刻放慢了速度,学着母亲的样子匀速推磨,米浆重新恢复了汩汩流淌的节奏。
磨好的米浆要用粗布滤掉水分。耿月将米浆倒进粗布袋里,布袋是她自己缝的,粗棉布,经纬紧密,滤水不漏浆。
她将袋口扎紧——扎袋口的绳结打法和赵念在旧刻刀刀柄上打的结一模一样,一个紧一个松。
紧的是她打的,松的是当年赵念教她打的,说松结更容易解开,娘的手冬天容易皴。
她将布袋放在木盆上,上面压一块青石板。石板是赵天从后山搬来的,重量刚好——太轻了压不干,太重了米粉会被压得太实。
压了大半个时辰,米浆里的水分被石板一点一点挤出来,滴在木盆里发出极清脆的叮咚声,和屋檐冰凌融化时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耿月掀开石板,用手指戳了戳布袋——米粉在布袋里结成了一大块,不粘手,用手掰开,断口处细腻光滑,还带着极淡的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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