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小雅三岁的时候,我抱着她来看猪。她指着猪说“爸爸,猪猪”,然后咯咯地笑。我把她放在猪背上,她吓得哇哇大哭,我笑得前仰后合。潇潇在旁边骂我“没正形”,可她自己也在笑。
想起了去年过年,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喝了几杯酒,拍着桌子说:“明年行情肯定好,我要把猪场扩大到五百头。”潇潇白了我一眼:“你先把债还清了再说。”小雅在旁边帮腔:“就是,爸爸吹牛。”我装作生气,拿筷子去敲小雅的头,她一闪,筷子敲在了碗上,“叮”的一声脆响。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气味,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我这具猪的身体冲得摇摇欲坠。
我站在斜板上,回头看着这一切。我的四条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不想走。
我不想上车。我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不想变成两扇白花花的猪肉,挂在冰冷的铁钩上。我想回到那个小楼里,坐在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前,吃一碗潇潇煮的面条,听小雅讲学校里的事情。我想把我的账本摊开,把那串该死的数字重新算一遍。我想告诉潇潇,别怕,我还在,我们还有机会。
可我是一头猪。
一头价值九百四十块钱的猪。
“快点快点,后面还堵着呢。”老赵在后面催了一声,电棍在我身后“噼啪”响了一下。
我迈步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暗,铁皮车厢把外面的光线遮去了大半。猪们挤在一起,体温叠加在一起,热得像蒸笼。我被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猪的身体,温热的、颤抖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猪的身体。
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子启动了。
车厢在摇晃,铁皮在震动。猪群跟着摇晃,你挤我,我挤你,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我透过车厢尾部的缝隙,看见外面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后退——猪场的大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路边的电线杆,远处的麦田。
然后我看见了潇潇。
她站在猪场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越开越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做了二十年。
车子拐了个弯,潇潇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发出了一声嚎叫。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悲伤。一种无法言说的、超越了物种的、刻骨铭心的悲伤。那声嚎叫拖得很长很长,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着,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天空。
车里的猪都安静了下来。它们不叫了,不挤了,所有的猪都看着我,几十双猪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光。
我趴在车厢底板上,把脸埋进前面那头猪的肚子上。它的肚子很暖,一起一伏的,带着我的心跳。铁皮车厢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我的蹄子上——那道光很细,很弱,可它确实是存在的。
我不知道车要开去哪里。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养猪的,我养了一辈子猪,最后变成了猪,被我的妻子卖掉,换来九百四十块钱,用来买饲料,喂下一批猪。
这大概就是命。
车子在颠簸,我在摇晃。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像猪圈窗户里照进来的光。我闭上了眼睛。
我梦见了一片麦田,金黄色的,一望无际的麦田。麦浪在风里翻滚,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麦田中间有一条小路,小路上站着两个人——潇潇和小雅。她们穿着白色的裙子,在风里笑着,朝我招手。
我朝她们跑过去。我用两条腿跑——人的两条腿,不是猪的四条腿。我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麦穗擦过我的手臂,痒痒的,酥酥的。我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到能看见潇潇眼角的细纹,能看见小雅创可贴下面的手指——
“哐当——”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我被重重地摔在了底板上。猪群惊慌地叫着,互相踩踏。一只猪蹄踩在了我的脸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梦碎了。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铁皮车厢的顶棚,生锈的、坑坑洼洼的铁皮,上面挂着一层灰蒙蒙的水珠。车厢在摇晃,猪在叫,空气里全是粪便和血腥的气味。
车停了。
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铁门的开合声,电锯的轰鸣声,人的吆喝声。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血的气味,浓烈的、甜腥的、让猪的本能战栗不已的血的气味。
屠宰场到了。
车厢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我眯起了眼。一个人站在车厢外面,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根电棍。
“下来下来,快点的。”
前面的猪一头接一头地被赶下车,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走向前方。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电击室——我知道,因为我去过屠宰场,看着猪一头一头地走进去,然后一声惨叫,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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