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外壳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生物被膜,像是人体自己给它造了一个琥珀棺材。被膜里面包裹着一根极细的金属丝,那就是曾经灌满整根体温计的水银蒸发后剩下的东西——银汞合金的残余骨架。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根体温计上原本应该有的刻度,一个数字都看不见了。
“很神奇,”周医生说,“汞合金和人体组织长期接触后发生了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刻度标记用的油漆完全降解了。如果不是形态特征太典型,光看这玩意儿根本认不出是体温计。”
他把标本袋递给我,让我自己拿着看。我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福尔马林折射出的光斑投在我的手背上。那根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溶液里,灰白色的,像一截死去的虫子。
“拿回去做个纪念?”周医生半开玩笑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把自己身体里待了二十年的东西取出来的。”
我把标本袋还给他:“您帮我处理掉吧,烧了或者扔了都行,别留着。”
周医生笑了笑,把标本袋揣进白大褂口袋里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不是因为身体舒服,术后伤口的疼痛一抽一抽的,但那种疼痛跟二十年来的那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腹部不适相比,竟然有种清爽的、痛痛快快的诚实感。我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老大爷的鼾声,觉得自己像一个终于卸载了后台程序的手机,运行得前所未有的流畅。
我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被护士叫醒量体温的。三十七度二,低烧,术后正常反应。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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