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拼命地往外挣。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我赶紧换了只手，可两只手都在抖，抖得手机屏幕上的字都模糊了。
“陈默？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昨晚拿了多少？”
“很多。”我说，“后备箱、后座、副驾驶，全塞满了。”
“你疯了？”
“你不是也说要来吗？”
“我后来不是没去吗！”我姐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陈默，你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哄抢人家东西，那是犯法的！”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越来越小，“我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老婆还在睡，昨晚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都已经睡了。她不知道我拿了多少葱回来，昨晚王叔拿走两捆之后，门口还堆着十几捆，我把它们都搬进了厨房，满满当当塞了一厨房，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比昨晚更浓了，浓得几乎能嚼得动。辛辣的、生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面前。葱叶已经开始发蔫了，昨天还翠绿挺括的叶子，现在软塌塌地垂下来，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泛黄。泥土从根部掉下来，散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盯着那些葱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句话：这不是你的，你拿的是别人种的葱，是那对七十多岁老两口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葱。你拿了一后备箱，你叫了你姐，你叫了你老婆，你还叫了你妈，你还叫了你那些同事，你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叫去，恨不得把那片葱全搬空。
你是个贼。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疼得我几乎站不稳。我扶住门框，用力闭了闭眼睛，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老太太，白发苍苍的，佝偻着背，站在一片被踩得稀烂的葱田里，哭得站都站不起来。她脚下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踩断的葱叶、拔断的葱白、散落的车辙印。
那是我干的。
不，不止我。是所有人一起干的。可我也是其中一份子，我拔了葱，我装了车，我叫了人，我把别人的东西当成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心安理得地搬回了家。
我要还回去。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冒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动着，不容我多想。我拿起车钥匙，走到厨房，弯腰抱起两捆葱。葱叶碰到我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肤。
我又放下了。
不行，不能这么去。我怎么跟人家解释？我说“对不起我昨天误拿了您的葱，现在给您送回来了”？人家会信吗？会原谅我吗？万一他们要报警呢？万一他们把我当贼抓了呢？
我忽然想起了那条短视频底下的评论区。昨晚睡前我刷到过，有几条评论已经被顶得很高了。有人说“已拿，谢谢老板”，有人说“兄弟们冲啊，免费的不要白不要”，还有人说“这种好事还等什么，明天我也去”。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到一条评论被折叠了，点开来，只有四个字。
“那是我家的。”
没有感叹号，没有愤怒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就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声低低的、被淹没在喧哗里的叹息。
我退出那条视频，打开搜索栏，输入“刘家庄 大葱”。弹出的第一条新闻标题是：“网红为博流量谎称大葱免费送，致农户损失二十余万元”。我点进去，配图是一块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记者采访的是一位老人，姓刘，六十九岁，和老伴在这片地上种了二十多年葱。
“我们就靠这点葱过日子，”新闻里引用老人的话说，“这一下全没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新闻里还说，那个发视频的博主已经被警方控制，涉嫌寻衅滋事，可能要面临刑事处罚。而来哄抢的人中，有一部分已经被通过车牌号找到了，警方正在调查取证。
我的车牌号。
我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冲到阳台上往下看，我的车还停在老位置，银灰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车牌号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只要有人记下来，就一定能找到我。
我得赶紧把葱还回去。趁着还没人来找我，趁着还没人知道是我干的，赶紧还回去。
可我又犹豫了。如果我开车去还葱，万一被认出来了怎么办？万一正撞上警察怎么办？万一村民不依不饶要让我赔偿怎么办？二十万的损失，我能赔多少？我一年的工资都不够填这个窟窿的。
我蹲在阳台上，抱着头，脑子里一团乱麻。
老婆醒了，从卧室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昨天去哄抢了人家的大葱”？说“我可能要坐牢”？说“我们家的厨房里堆满了赃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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