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那个男的,跳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枚卡在转轮里的硬币,怎么都落不到底。我坐在床边,手心里攥着那双鞋的鞋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女警蹲在我面前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伸手想拿走那双鞋,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帆布鞋的鞋带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潇潇,你先松手。”她试着掰开我的手指,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后来才知道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双鞋上那些喷溅状的痕迹意味着什么。她比我更早认出那些东西。
我没有松手。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风扇都在狂转,所有的指示灯都在疯狂闪烁,但核心处理器已经停机了。陈默跳了。从几楼跳的?五楼?还是天台?他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落地的位置正好是我阳台正下方的那个花坛?他是不是计算过的?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计算,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一个男民警从门外走进来,跟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短到零点几秒,但足够传递很多信息。我知道他们在用眼神说一些不想让我听到的话。女警站起来,走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卧室的门没关,他们的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的,字句模糊,但音调清晰——低沉的、沉重的、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的音调。
我把那双鞋放在了地板上,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那些已经干涸变暗的血痕上,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听他们在说什么。
“……五楼那个房间门开着,人是从天台上跳的。楼下花坛那边已经拉了警戒线。”
“人怎么样?”
“救护车拉走了,还有生命体征,但情况不乐观。初步判断是头部先着地,颈椎……”
“等等,”女警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天台的围栏有多高?”
“……一米二左右。”
“一米二的高度,一个成年男性要翻过去需要很大的惯性,除非他是跑过去跳的,或者在跳之前就已经……”
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赤着脚,穿着那件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睡衣,头发散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我看起来一定像从什么灾难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狼狈得不像一个活人。
“他没死。”我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女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力地证实了我的判断——陈默没死。他从天台上跳下去了,但他没有死。他会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管子,也许昏迷,也许清醒,也许瘫痪,也许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他会被救活,会被治疗,等他的身体恢复到能够接受法律程序的程度,他会接受调查。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说,他只是写了一墙的字。他没有碰过我。他没有进过我的房间。他给我发的那些短信,那些电话,那些所谓的骚扰,在法律上能构成什么罪?寻衅滋事?侮辱?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每一条都够不上重罪。每一条的法定刑期都以月为单位计算。他会在监狱里待几个月,或者在看守所里待更短的时间,然后出来。重新租一间房,重新找一个新的邻居,重新开始他的游戏。
我忽然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哭了,不是因为我腿软了,而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会问我的问题,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跳楼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你的手上有伤口?为什么你的指甲缝里有血迹?为什么你床前的地板上有一串带血的脚印?为什么你的阳台推拉门上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迹?为什么你的窗帘被扯掉了半扇?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蹲在走廊里,双手抱头,拼命地想。想昨晚发生了什么,想我从睡着到醒来之间那段时间里,我的身体去了哪里,我的手碰了什么东西,我是怎么受的伤。但记忆像一口枯井,我趴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回音在深处嗡嗡地响。
林芷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是从公司请了假赶过来的,跑得太急,高跟鞋崴了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进我的房间。她看到我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推进浴室,调好水温,把花洒塞到我手里,然后关上浴室的门站在外面等。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冷。那种冷不是皮肤表层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意,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髓抽走了,换成了一种更稠的、更沉的东西。我站在花洒下面,看着浅粉色的水流进地漏,看了很久,久到水变凉了,久到林芷在外面敲门,叫我出来。
我裹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卧室已经被收拾过了。地板上那些干涸的血痕被取样之后清理掉了,床单被换过了,窗帘被重新挂上了。一切都显得很整洁,很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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