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提示，微信好友申请从凌晨三点开始就没停过。我划开一看，全是陌生人。
“博主你好，请问豆角要蘸什么酱？”
“亲，生豆角真的能吃吗？会不会中毒啊？”
“求问一天吃多少斤合适？我也想瘦！”
我还没完全清醒，胃又是一阵抽痛。昨晚吐了六回，今早起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黄瓜，皮都皱了。但站上秤的那一刻我又笑了——九斤半。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HR。
“陈默，你请假吧，别来了。”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你火了，”HR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公司楼下围了一堆人，都是来找你的。保安拦都拦不住，你快看看微博同城热搜吧。”
我挂了电话，点开微博。
#生吃豆角减肥# 同城热搜第一。
#三天瘦八斤# 热搜第三。
#陈默# 热搜第七。
我点开自己的名字，第一条就是大刘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配文写着：“我兄弟用命换来的减肥方法，生吃豆角，三天瘦九斤！谁要试试？”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了。
“真的假的？博主现在怎么样了？”
“我昨晚试了，今早起来掉了一斤半！”
“姐妹们冲啊！夏天要到了！”
“有人吐了吗？我吐了三次，但确实瘦了。”
“楼上的，吐了更瘦啊！”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开始发抖。有人拍了医院急诊室的照片，配文说“今早来了七个吃豆角中毒的”。有人晒了自己拉的绿色稀便，问“正常吗”。还有人信誓旦旦科普：“豆角里的植物碱能烧掉脂肪，中毒反应就是脂肪在燃烧，忍忍就过去了。”
我扔了手机，冲进厕所。这次吐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铁锈味，我盯着洗手池里那摊带着血丝的绿色液体，脑子里嗡嗡作响。
手机还在震。
我洗完脸，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私信里全是求教程的，有人甚至转了五百块钱过来，备注写着“求问豆角几分熟”。五百块，就为了问我一句豆角要焯几分钟。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想说别吃了，会中毒的，会吐血的，我今早吐了血你们看到了吗？
但我没发出去。
因为又有新消息进来了——一个粉丝两百万的美妆博主发了条视频，标题是“跟风陈默挑战生吃豆角，第一天瘦了两斤！”视频里她端着盘子，对着镜头咬了一口生豆角，笑得甜美可人，评论区一水的“姐姐好瘦”“我也要试”。
接着是个健身博主：“传统有氧弱爆了，现在流行豆角排毒法，生豆角中的皂苷能快速代谢体内毒素，三天见效。”
然后是本地新闻频道：“近日，一种名为‘生食豆角减肥法’的饮食方式在网络走红，据称三天可减重八斤。本台记者正在进一步核实……”
我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隔着一层布料，我还能听见窗外有人喊我的名字。楼下真的围了人，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镜头对准我家窗户。
下午三点，我开始拉血了。
不是血丝，是血。鲜红的，混在稀里哗啦的排泄物里，马桶里一片刺目的红。我蹲在地上，抱着马桶盖，浑身冷汗。手机还在一刻不停地响，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新的定位——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照片里走廊上坐满了人，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拎着塑料袋在吐。
配文是：“全城豆角中毒，急诊爆满。”
我拨了120。
电话占线。
我又拨，还是占线。
第三次终于通了，对面是个沙哑的男声：“喂？”
“我……我吃豆角中毒了，拉血……”
“你今天第几个了？”对方的语气疲惫到麻木，“能自己走过来吗？救护车全派出去了，市里五家医院急诊全满了。”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砰砰作响。楼下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人还在，有人对着镜头喊：“家人们，陈默家灯亮着！他还在里面！”
我爬起来，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条缝。
楼底下站着二三十号人，有人打着伞，有人干脆淋着雨。有个胖姑娘举着手机喊：“陈默哥！你出来说句话啊！我今天吃了半斤生豆角，现在肚子好痛，但真的瘦了！你出来教教我还要不要继续！”
她脸上是笑的。明明捂着肚子，明明脸色发白，她在笑。
我拉上窗帘，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市卫健委提醒：生食豆角可能导致皂苷中毒，出现恶心、呕吐、腹泻等症状请及时就医。目前本市多家医院急诊已超负荷运转，轻症患者建议居家观察。”
下面第一条评论：“卫健委懂个屁，人家陈默三天瘦八斤怎么没事？”
第二条：“就是，我吃了两天瘦了五斤，一点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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