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海水的前一秒,我终于看清了陈默手里捧着的东西。那不是球,是一个小小的象头,跟亲吻象一模一样的迷你版。象头的嘴里衔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刻着马耳他十字。
然后我就醒了,醒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窗外的地中海黑得像墨汁。我的左腿在支架里抽搐着疼,监护仪滴滴答答响得人心烦。我撑着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那枚银戒指,我把它套回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陈默,”我对着黑暗中的海面开口,“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找到了一个象?一个更小的、古代留下的象?他们为了抢那个东西,毁了大的那一个?”
没有回答。海风把窗帘吹得哗哗响,像翻动一本巨大的书。我盯着那片海,忽然明白了陈默在水里对我说的那个“走”字是什么意思。他不让我查了。他知道那些人还在,随时可能回来。他让我离开马耳他,离开这片吞了他的海,回去过我的日子。
但我走不了。我攥着那枚戒指,听着监护仪枯燥的滴答声,觉得左腿的支架在往骨头里长刺。窗外的墨色海水里,陈默还悬浮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永远重复着那个“走”字。
农历五月十六的夜晚,没有月亮。我盯着天花板那根闪烁的灯管,想起我们大学时一起看过的第一部电影。那是《海上钢琴师》,1900到最后都没有下船,他说他不愿意在无限的陆地上迷失自己。陈默当时说:“如果我是1900,我就为你下船。”他真的为我下了海,然后被海留住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外笑了。“陈默,”我轻声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你。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游回来找我。”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我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手心里全是汗。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外面走廊的灯光切进来,亮得刺眼。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门外,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海水的咸味:“潇潇。”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种懒洋洋的尾音——我听了六年。
男人慢慢抬起头来,鸭舌帽下面的脸,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海里爬出来。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他每次成功瞒着给我准备了惊喜之后,都是这个表情。
“陈默?”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疯狂。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他走进来,浑身滴水,在病房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他走到我床边,弯下腰,嘴巴凑近我的耳朵。
海水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的嘴唇冰凉,呼出的气息也是凉的。但他确确实实在我耳边说话了,声音很轻,像婚礼上的誓言:“惊喜在这儿呢,潇潇。但咱们得走,现在就走。”
我攥紧了那枚银戒指,无名指上的马耳他十字硌着掌心的肉。窗外的地中海上,有什么东西浮起来了,黑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小象的头。它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嘴里衔着一枚更大的戒指,金色的,映着粼粼波光。
陈默拉起我的手,他的手湿冷,但握得很紧。我撑着床沿站起来,左腿的支架咔嚓一声裂开了。我不觉得疼,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走向走廊尽头透着蓝光的出口。
身后,监护仪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白线,滴滴声拖长了,尖锐得像海鸟的悲鸣。但我和陈默都没有回头。
病房窗外,地中海的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那个浮在水面上的小象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水,和隐隐约约从水底传来的、某种石头缓慢坍塌的回响。
农历五月十六,宜嫁娶,忌行丧。这天晚上,马耳他戈佐岛附近的风特别大,把“亲吻象”最后残留的那点碎石也吹进了海里。海面恢复了平静,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晨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病床上空无一人。左腿的支架散落在地上,像某种昆虫蜕下的壳。床头柜上放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马耳他十字,内侧刻着“2026.6.30”。戒指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他回来找我了。我们去度蜜月。”
窗外,地中海依旧蓝得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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