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周女士帮我查一件事，在六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前后，有没有船只或者潜水艇在亲吻象附近活动。周女士盯着我看了很久，可能觉得我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但她还是联系了马耳他海事局。等待的那两天里，我强迫自己吃东西，用手机查资料，学那些地质学的专业词汇。保罗每天下午来跟我聊天，我骗他说我好多了，让他帮我申请把病房的窗户打开，我要透气。
第三天下午，周女士带来了一个让我手指发冷的信息。根据海事局的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记录，六月二十九日夜间十点五十分到十一点三十分，一艘私人游艇在亲吻象周围半径一公里内停留了四十分钟。游艇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船主信息被层层离岸公司包裹，但海事局查到那艘船在事发前两周曾频繁停靠马耳他码头，租用记录指向一个叫“Deep Blue Marine”的科考公司。
“科考公司？”我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在那附近做什么？”
周女士摇头：“科考公司的名义通常是海洋生物调查或者地质勘探。但有一点很奇怪，这艘游艇在六月三十日凌晨就离开了马耳他水域，向东南方向驶去。而六月三十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亲吻象就塌了。”
我闭上眼，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像一千座玻璃大厦同时粉碎。石灰岩的结构疲劳需要五年的裂缝监测，但在坍塌前十八个小时，有人在那附近用零点七级的震动做了什么呢？地质报告上说，零点七级的微震不足以对亲吻象的石灰岩结构造成显着影响，但如果是定向的、精密的、针对特定裂缝位置的水下爆破呢？
“你得去医院，潇潇。”周女士按住我发抖的肩膀，“你有创伤后的……”
“我没疯。”我拨开她的手，盯着她，“我未婚夫死在那片海里。他六月二十九日晚上跟我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跟大象有关。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发现了什么？”
周女士的嘴唇抿起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表情我在我十二岁那年班主任脸上也见过，就是“这孩子需要接受现实”的表情。但她没有反驳我，只是说：“我帮你联系一下马耳他警方。”
警方来得很快，还是那对男女警察。我把我的推测告诉他们，男警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件让我浑身冰凉的事。马耳他警方在事故发生后检查了亲吻象周边的水下监控——这里确实有几个水下摄像头，是几年前一个海洋保护项目安装的——但六月二十九日到三十日的录像被人删除了。技术部门尝试恢复，只找到了几段残碎的片段。
女警给我看了一张从残碎片段里截取的图片。画面很模糊，蓝色的水下，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人穿着潜水服，背着一个金属罐，但面镜是摘掉的。那张脸因为水的折射有些变形，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陈默的疤。是他大一那年我给他缝针留下的，他说那是爱的印记。
“这不是你未婚夫吗？”女警问。
我盯着那张图片，手指在颤抖。“他六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在潜水？”陈默学了四个月游泳，但他会潜水吗？还是说他骗了我，他早就学会了潜水？我翻他的微信记录，他确实从没跟我提过潜水课，但去年夏天他有三次周六说“公司加班”出去了。我那时候完全没有起疑。
男警递过来另一份文件，是陈默在六月二十七日从瓦莱塔一家潜水设备店租用装备的记录。租期三天，预定归还时间是六月三十日晚上。那套装备到现在还没还。
我笑了。陈默给我惊喜。他在亲吻象底下发现了什么东西，然后六月三十日准备带我去看。他租了三天的装备，原计划那天下午就带我去。所以他才会骑摩托艇带我到亲吻象旁边，他会潜下去给我看那个惊喜，也许就在水下画个爱心，或者装个LED灯牌之类的。但在他准备好之前，有别人先动手了。
“六月二十九日晚上那艘游艇上的人，在亲吻象底下做了什么？”我追问。
男警摇头：“录像被删了。我们只能推测。但科考公司在这类敏感水域活动的背后，通常涉及资源勘探。马耳他海域有沉船，有古代遗迹，偶尔也有……”
他停住了。女警接话：“偶尔也有未申报的水下发掘。亲吻象的位置底下，可能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人冒着毁掉一座自然奇观的风险去获取。但这不是你的责任，小姐。我们会继续调查。”
他们走后，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有一端在微微闪烁，像某种信号。陈默在水底下发现了什么，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去，所以提前引爆了定向炸药，让亲吻象倒塌来掩盖痕迹。陈默那么怕水，却为我在水下冒险，为我去学游泳，为我去租潜水装备。他给我惊喜，最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被海水带走的秘密。
那个晚上的梦特别长。我梦见自己站在亲吻象的顶端，千万年的风从耳边吹过去，石灰岩在脚下呻吟。陈默在水底下仰着头看我，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圆圆的，灰白色的，像个球。我蹲下去想看清楚，脚下的岩石裂开了，我往下掉，海水在下面等着我，黑色的，黏稠的，张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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