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潇潇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很浅很慢。我用自己的手指沾了一点水——我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水,没舍得咽下去——抹在她的嘴唇上。她的舌尖动了动,无意识地舔了一下。
太阳从东边的戈壁滩上升起来了。先是地平线上出现一线橘红色的光,然后很快,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没有云,没有任何遮挡,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地面升腾而起,把一整片荒凉的戈壁照得刺眼。
我看着那轮太阳,突然觉得它不再是太阳了。它是一口锅的锅盖,而我们就在锅里面。热穹顶覆盖着这片土地,把所有的热量锁在里面,不断加热,不断加压。吐鲁番盆地就是锅底,而我们这群人,就是锅里的蚂蚁。
潇潇动了一下,睁开眼。她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到哪了……”
“加油站。”我说,“休息一下,天亮了我们再走。”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我把她搂紧了一点,感觉到她的心跳,很慢,很弱。我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数着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她忽然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
“潇潇!”我扶住她,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涨得通红。咳了大概一分钟,终于停下来,她大口喘着气,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
“我没事……”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就是喉咙干……”
我把她安顿好,站起身走到加油站外面。国道延伸到视线尽头,空旷而寂静。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太阳越升越高,把戈壁滩上的每一粒沙子都烤得发烫。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像是水,但我知道那不是水,是热浪造成的海市蜃楼。
我回到小卖部里,看着潇潇。她蜷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苍白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干,皮肤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又拿出来晾干的样子。
“潇潇。”
她没应我。
“潇潇。”我又叫了一声,摇了摇她的手。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嗯?”
“别睡。”我说,“看着我,别睡。”
她看着我,眼神飘忽,焦距对不上。我凑近了,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额头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发烧了,”我说,“但没事,很快就会好的。等太阳再升高一点,路上就会有车,会有人来救我们。坚持住。”
她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水……”
我没有水了。最后一滴在半小时前已经喂给了她。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裂的皮翘起来,一碰就疼。我站起来,又一次翻遍了整个加油站,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每一个可能藏着一瓶水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戈壁滩上,把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刺眼的亮色。远处的山峦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我回到潇潇身边,脱掉自己的T恤。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又干透了,又浸透了,反复很多次,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我用牙齿撕开一块布料,沾上自己嘴里唯一一点唾液,轻轻擦拭潇潇的额头。她的皮肤太烫了,布贴上去的瞬间,水分就蒸发干了。
太阳越来越高。加油站里没有阴凉了,阳光从小卖部破碎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我把潇潇往角落里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阳光晒在我赤裸的后背上,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我感觉到潇潇的手动了。她抓住了我的手指,很轻,但确实是主动的。
“陈默。”她叫我。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睁着,比之前清亮了一些。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你说。”
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们结婚那天……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那天的事突然变得很遥远,像上辈子发生的。“我说……我爱你。”
“还有一句。”
“……”我记不起来了。那天太忙了,婚礼、酒席、敬酒、闹洞房,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你说,”潇潇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要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才能听清,“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握紧她的手。“是的,我说过。”
“那现在算不算‘不管发生什么事’?”
“算。”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也这么笑过。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抹笑意。
“潇潇。”
她没有回答。
“潇潇!”
我摇晃她的肩膀,她的头软软地垂到一边。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我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感觉不到呼吸。
太阳照进了加油站,照在我们身上。外面五十度,也许五十二度,也许更高。整个吐鲁番盆地都在燃烧,热穹顶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扣住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我抱着潇潇,坐在加油站的地上。沙子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细细地、一层一层地盖在我们脚上。远处的地平线上,海市蜃楼还在闪烁,看起来像一片蓝色的湖,湖边有树,有房子,有人在走动。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我们刚到吐鲁番那天的画面,潇潇穿着那条红裙子,站在酒店大堂的壁画前面,指着那片画里的绿洲说:“陈默,你看,有葡萄。”
壁画的下面有一行字:火洲中的绿洲。
我睁开眼。太阳还在升高,还在加热,还在把那口看不见的锅越烧越旺。我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潇潇的头发上。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我们还在锅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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