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阴历五月廿四。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老黄历的推送,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宜结婚、领证、作灶、理发、祭祀,忌开业、开工、上梁、开张、破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日冲蛇,煞西,诸事不宜。
我属蛇。
潇潇,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甩甩头,把手机塞进包里,踩着六厘米的高跟鞋加快脚步。八点四十五分,离打卡还有十五分钟,从地铁站到公司步行需要十分钟,等电梯算五分钟,理论上还来得及。
七月的早晨已经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穿着浅蓝色真丝衬衫,后背却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这栋写字楼叫金源国际,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就是三十层的老式办公楼,电梯只有四部,两部高层,两部低层。偏偏这楼里挤了上百家公司,从微商代理到金融骗局——哦不,金融创新公司,应有尽有。上班时间高度集中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等电梯就成了每日必修的酷刑。
果然,低层电梯区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我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清一色的女性。穿套装的,穿连衣裙的,穿衬衫西裤的,手里端着咖啡的,拎着电脑包的,个个妆容精致,眼神却都带着同一种焦虑:千万别迟到。
年富力强的小伙子们早就放弃了,三三两两从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五楼以下是商铺,从六楼到二十楼是办公区,爬个十几层对那群健身房里举铁的男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这些踩着高跟鞋、穿着包臀裙的女人来说,电梯是唯一的选择。
我排在第十五位,前面是张姐,做财务的,四十多岁,微胖,总爱穿花色真丝衬衫。她回头看见我,叹了口气:潇潇,你这个月已经迟到两次了吧?
我抿了抿嘴,不想多谈。上周三迟到七分钟,上周五迟到十一分钟,主管看我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具尸体。
我听说今天陈主管心情不好,张姐压低声音,早上跟老公吵架了,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陈明珠,四十岁未婚,我们部门的运营主管,以严苛着称。她的人生格言是要么准时,要么滚蛋,上个月刚把一个连续迟到三次的小姑娘劝退了。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我们能一次性装下所有人。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活了。大家争先恐后往里涌,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鼓点。我被裹挟着往里挤,第十五位,进去的时候已经没多少空间了。
往后走走,往后走走!
别挤了,没位置了!
谁踩我脚了?
一片混乱中,我勉强挤到了最里面,背贴着冰凉的镜面不锈钢墙壁。我的脸正对着门口,能看见最后几个人还在拼命往缝隙里塞自己。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姑娘几乎是把身体贴在门框上挤进来的,她的电脑包夹在胸前,脸涨得通红。
滴滴滴——
超载提示音尖锐地响起来。
一电梯的人同时僵住了。我数了数,至少二十个人,全是女性。从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小姑娘,到五十多岁准备退休的阿姨,挤在这狭小的铁盒子里,像一罐沙丁鱼。
没有人动。
提示音还在响,固执地,一声接一声。电梯门关不上,就卡在半开的位置,外面的走廊里已经又排起了新的队伍,几个男人探头往里看,表情古怪。
谁下去一下?有人开口了,声音怯怯的。
沉默。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互相试探,但没有一个人有要动的意思。
我赶时间啊,九点要开会的。穿宝蓝色西装裙的年轻女孩说,语气里带着焦躁。
谁不赶时间啊,我客户还在线上等着呢。旁边戴珍珠耳环的女人立刻接话。
那谁最后一个上的谁下去呗,规矩不是这样的吗?有人提议。
这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但涟漪很快就消散了,因为没人承认自己是最后一个上来的。粉色头发的姑娘往角落里缩了缩,假装在看手机。
女士们,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排队等电梯的,你们要么下去几个,要么就都别坐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催什么催!张姐猛地回头,没看见超载了吗?你行你上啊!
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翻了翻白眼退开了。
电梯里重新陷入诡异的沉默。超载提示音还在响,但在某个时刻,它忽然变得不那么刺耳了。或者说,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我知道自己应该下去——我是最里面的人,如果要出去,我得挤过十九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我认输。
但凭什么?
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吗?我这个月已经因为等电梯迟到两次了,今天好不容易挤进来了,凭什么要我下去?再说了,我当时排第十五位,正正规规排队进来的,又不是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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