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我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报表,手里转着笔。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嘴角微微向下撇。
第三次了,潇潇。
陈主管,今天电梯——
我不想听理由。她打断我,把笔往桌上一扔,迟到了就是迟到了,理由这种东西,说一次两次是借口,说三次就是态度问题。
我低下头,看着她桌面上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
按照公司规定,迟到一次扣五十,三次以上每次扣一百。你这个月已经——
陈主管,我打断她,今天真的很特殊,电梯超载,我在里面困了很久,而且——
所有人都困在电梯里了?她歪着头看我,那为什么别人没迟到?我刚才看了一眼,我们部门今天只有你一个人迟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她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去吧,该扣的扣,下不为例。再有第四次,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坐回工位上,隔壁的小刘凑过来:潇潇姐,没事吧?
没事。我机械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了。
工作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我一条条翻过去,都是讨论今天早上电梯那件事的。有人发了张照片,是从电梯外面拍的,里面全是挤得变形的人脸,我的后脑勺在最里面,只能看见一个发髻。
今天低层电梯又超载了,全是女的,没一个人肯下来。
笑死,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里面的人脸都绿了。
最后有人下来了吗?
有,一个穿蓝衬衫的,好像是被挤出来的。
英勇就义啊哈哈。
我关掉群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桌面上那个本月考勤记录的Excel文件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不敢打开,也知道里面已经多了一笔红色的扣款。
上午的会开得魂不守舍。陈明珠在上面讲下季度的KPI,我在下面转笔,转着转着笔掉了,滚到桌子底下。我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桌角上,咚的一声。
旁边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午饭时间,我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停住了。那部低层电梯的门正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
走不走?一个男人按着开门键问我。
我摇摇头,转身走向楼梯间。六楼,爬就爬吧。
下午的工作浑浑噩噩。五点五十分,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旁边的工位已经空了,小刘提前溜了,其他同事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发现又是高峰期。四部电梯全部从高层往下走,每一部到一楼的时候都塞得满满当当。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挤在电梯里的面孔,忽然觉得一阵窒息。
等了三轮,我放弃了。
走楼梯下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六月的傍晚,太阳落得晚,七点多了天边还有一抹橘红。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放着白噪音,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早上电梯里的那一幕。
十九个女人,没有一个愿意下去。
包括我。
包括那个说我赶时间的宝蓝色西装裙,包括那个说客户在等的珍珠耳环,包括那个提议抓阄的、那个抱怨别人幼稚的、那个躲进角落假装看手机的粉色头发。
我们都在等。
等什么?等一个圣人,等一个傻瓜,等一个配得感最低的人主动站出来承认:我的时间不如你们的值钱,我的事情不如你们的紧急,我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大家。
但我下去了。
我变成了那个傻瓜。
可是——我攥紧了包带——我真的是自愿下去的吗?还是因为受不了那种压抑?那种沉默的、僵持的、每个人都盯着别人等别人退让的气氛?那种感觉比迟到更可怕,像被十九个人用目光钉在墙上,每一秒钟都在消耗我的精神。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姐发来的微信:潇潇,早上那事你别往心里去。电梯里那情况,谁下去谁倒霉,你是太善良了。
善良?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讽刺。如果真的善良,我应该主动下去,而不是等到最后一刻像被逼宫一样被迫离开。我下去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怨气的,我恨那十九个人,恨她们的沉默,恨她们的理所当然。
但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等,恨自己为什么先扛不住,恨自己为什么成了那个配得感最低的人。
晚上回到家,室友晓晴已经在客厅里看电视了。她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编辑,比我小三岁,梳着丸子头,窝在沙发里吃薯片。
潇潇姐,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瘫在沙发的另一头,把早上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晓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薯片袋子放下。
你听过全女电梯这个概念吗?
我摇摇头。
我也是前段时间看一篇文章看到的,她盘腿坐起来,说在一部全是女性的封闭空间里,谁先让步谁就输了几乎成了一种潜规则。比如电梯超载,比如排队,比如开会时抢话。文章里说,这跟所谓的配得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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