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声停了。
“白露?”
它没动。我往前走了一步,拖鞋陷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
然后我看见那只双头小羊。
它不在白露肚子底下,不在干草堆上,不在任何一个它该在的地方。它趴在食槽旁边,两个脑袋都冲着墙,四条腿蜷在身子底下,像一朵合拢的花。身上湿漉漉的,沾着泥和草屑,还有别的东西。
我走近。
手电筒的光照清了。
小羊的两个嘴巴都在动,在嚼什么东西。左边那个大一点的嘴角挂着血,右边那个小的嘴唇上粘着一截粉红色的、细细的、蜷曲的东西。
我认得那个。
脐带。
母羊的脐带本来连着胎盘,胎盘应该在生产后几个小时内排出来。但现在食槽旁边的泥地上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水渍,胎盘不见了。
两个羊头同时转过来。
左边的眼睛睁着,瞳孔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缝,看着我。右边的眼皮还是粘着,但嘴巴没停,继续嚼,嚼,嚼。
胎盘。它们把胎盘吃了。
这不算稀奇,母羊吃胎盘是本能,补充营养,清理产房。但小羊也吃?刚出生几个小时的小羊,应该只喝奶才对。
白露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它走过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小羊旁边,低下头,伸出舌头舔左边那个脑袋的头顶。然后它转过脸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顺。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牲畜该有的那种空白。
它眼睛里有一种我描述不出的东西,像在问我:你看见了?
我退了半步。
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从白露脸上滑开,扫过棚顶的横梁,扫过堆在角落的干草捆,最后落回小羊身上。
小羊站起来了。
两个脑袋撑着同一个脖子,四条腿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左边那个脑袋高高昂着,右边那个低垂着,两个嘴巴都闭着,嘴角的血已经被舔干净了。它往前迈了一步,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又迈一步,朝白露的肚子底下钻。
白露侧了侧身,让小羊钻进去。两个脑袋拱到乳头跟前,开始吮奶。
一切看起来又正常了。
除了那截被嚼碎的脐带,和泥地上零星的血点。
我站在羊圈里,雨从破洞飘进来落在脖子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手电筒的光照着自己脚面,我看见拖鞋上沾着一小块黏糊糊的东西,深红色的,指甲盖大小。
我蹲下去,用指头捻起来。
是胎膜。边缘带着齿痕。
小羊啃的?
还是白露?
我站起来,把手电筒重新对准羊圈。白露已经卧下了,把两个脑袋护在怀里,舌头伸出来,一下一下舔着小羊的背毛。小羊在奶头间拱来拱去,吮得滋滋响。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它的两个脑袋。
正常个屁。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雨彻底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敲在水泥台阶上。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没开灯,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响了。
农业农村局的小吴打来的,说九点钟过来看羊。我说好,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日期:2026年7月13日,农历五月廿九。
对了,今天还是农历五月廿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老黄历上写着,今日宜认养、习艺,忌嫁娶。但是好像还有一行小字,当时没注意。
我起身去翻挂在厨房门后的老黄历。
纸页哗啦啦翻到七月十三那一页,我凑近了看,在“宜入学、理发、沐浴、认养、习艺”下面,确实还有一行蝇头小楷。
我念出声。
“是日,天地交泰,阴阳相薄,万物以生,亦以杀。”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后半句我认得。
万物以生,亦以杀。
小吴九点零三分到的,开着一辆灰扑扑的皮卡,后斗里放着几个塑料箱和一台相机。他比我小两岁,戴眼镜,头发少,在农业农村局干了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双头羊?”他蹲在圈门口,相机举起来咔咔拍了几张,“精神头不错啊。吃奶了?”
“吃了。半夜吃的。”
“母羊呢?反刍正常吗?”
“应该正常。早上喂了料,吃了大半。”
小吴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理论上讲,双头动物存活率很低。要么共享器官排异,要么吞咽不协调呛奶,能活过二十四小时就算万幸。你这只……”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小羊正卧在干草堆上,两个脑袋一左一右挨着,都在睡觉。左边那个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色的牙床;右边那个蜷在脖子后面,只露出半个头顶。
“你这只情况还行。体表看两个头发育都完整,眼睛鼻子嘴巴全的,就是不知道食道和气管怎么分的。要是各自独立的,那还好说;要是共用的,迟早要出问题。”
“能不能活下来?”
小吴挠了挠头。“说不好。去年资中有个养猪的,生了一头双面猪,两张嘴四只眼,活了三天。再往前,隆昌有只双头牛,活了两个月,最后自己把自己呛死了。”
“羊呢?”
“羊……”他想了想,“我没听说过有活过满月的。”
我蹲下来,隔着栅栏看小羊。它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它,左边那个脑袋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湿漉漉的黑眼珠转了一下,对准了我。
然后它右边的脑袋也动了。
右边那个眼睛还闭着,但嘴巴张开了,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咩。
左边那个跟着也叫了一声。
咩。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合在一起,听着像是两个字。
我浑身一僵。
这两个字是——
“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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