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全播心中一动。
张龟年。
那个洪州士族的魁首。
前些日子《洪州日报》上登过一笔,说张龟年勾连数家大户,企图通过闭市断粮逼迫刘靖放弃新政,被陈象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张龟年活了那么久。”
彭玕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连钟匡时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到了刘节帅手里——三天。砍了。”
他看着谭全播的眼睛。
“全播兄,三天。”
他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这种人——你跟他讲规矩,他不会亏待你。你敢不讲规矩?”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厅中安静了两息。
彭玕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张龟年倒台之后,满城的大户噤若寒蝉。你知道最先跑到陈刺史面前投诚认罪的是谁?”
“谁?”
“李家。”
彭玕嗤笑一声:“就是当初跟张贺一块儿闭市断粮、闹得最凶的。张龟年的脑袋还挂在城楼上呢,他就跪到刺史衙门口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出隐田册子,哭着喊着说自己被张龟年裹挟。”
彭玕摇了摇头。
“世家大族嘛,骨头硬不过三天。只要刀够快,谁的膝盖都是软的。”
谭全播沉默了两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彭玕又吃了几杯,忽然拿筷子点了点谭全播。
“全播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点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你不远千里跑到豫章来,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看望老朽吧?”
谭全播端起酒杯,笑了笑。
“彭公多虑了。节帅喜添麟儿,使君特遣在下前来贺喜,顺道叙叙旧情罢了。”
彭玕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追问,只管低头吃菜。
他又不是傻子。
谭全播是卢光稠的首席谋士,虔州的“诸葛亮”。
他亲自跑来豫章,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贺帖?
八成是来“验货”的。
验什么货?
验他彭玕这个活招牌。
随他看。
反正自己过得确实不赖。
两人又喝了几巡,天色渐暗。谭全播推说明日还要去节度府拜谒,不敢贪杯,便起身告辞。
彭玕亲自送到门口,拍了拍谭全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全播兄,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带句话。”
谭全播回头:“彭公请讲。”
彭玕靠在门框上,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
“就说——彭某这些年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谭全播一怔,随即笑着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笑意也收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有命花钱——这四个字,看似粗俗,却是降将们最朴素、也最真切的心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彭玕无意间提到的那件事——张贺被杀。
这说明刘靖的“善待”是有条件的:交出权力,安享富贵;若敢伸手捣乱,管你是降将还是旧臣,照杀不误。
规矩就是规矩。
不讲规矩的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卢光稠手里有虔州六县、两万兵、几十万石粮。
交出去,换一个“彭玕式”的富贵终老。
不交出去,等刘靖腾出手来——那就是“钟匡时式”的生擒入笼。
钟匡时是什么下场?
被刘靖当面数落了一通治下的腐烂:卖国降表、无视灾民、任人唯亲……然后送去歙州“养老”。
听着不错。
但谭全播知道,那个“养老”跟彭玕的“养老”不一样。
钟匡时是被打败之后“安置”去养老的,面子里子全输干净。
彭玕是主动投降换来的“养老”,保全了体面。
两种养老,天壤之别。
前者是阶下囚,后者是座上宾。
这笔账,不难算。
马车在豫章城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谭全播靠在车壁上,心中已有了定论。
这桩买卖,做得。
……
馆驿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豫章城另一个角落里,也有一盏灯亮着。
镇抚司。
这是整个宁国军最神秘的衙署,没有之一。
门面极不起眼,藏在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外头挂了个“永昌茶庄”的旧匾,若非刻意寻找,没人会多看一眼。
院子里没有灯笼,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余丰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圆背交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薄纸。
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看着跟街上做小买卖的掌柜没什么两样。
堂下站着一个暗探,正在回话。
“……谭全播申时三刻出馆驿,乘马车至永安坊彭府。彭玕亲自出迎,二人在前厅饮酒叙旧。席间共饮七杯,食鲥鱼一盘、鹿肉半碟、时蔬三碟。”
暗探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份食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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