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里的书吏,只是请示了一声,便爽快放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怕。
不怕外使与降臣私下接触。
不怕他们串联密谋。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
谭全播心中一凛,跟着引路的差役出了馆驿。
……
彭玕的宅子坐落在豫章城西南的永安坊内。
谭全播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宅院。
朱漆大门,铜钉排扣,门楣上悬着一方新匾——“彭府”二字写得端端正正,漆色鲜亮,一看便是近月新挂的。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底下支着一张竹榻,榻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把蒲扇,像是主人刚刚在此纳凉小憩过。
宅子不小。
三进的院落,前厅后寝,还带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挖了个小池塘,养着几尾红鲫,池边种了两丛芭蕉,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虽说比不上彭玕当年在宜春的刺史府,但在寸土寸金的豫章城里,这宅子少说也值两三千贯。
院墙新修过,青砖白缝,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院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几声女子的笑语。
谭全播还没走到门口,大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彭玕亲自迎了出来。
“全播兄!”
彭玕一身月白色的宽袖襕袍,头上戴了顶软脚幞头,脚踩一双半旧的麻底鞋,满面红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比谭全播上一次见他时胖了一圈——不,岂止一圈,少说胖了二十斤。
脸颊圆润,下巴上多了层肉,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全然不像一个丢了地盘、被软禁在异地的失势刺史。
倒像是个致了仕、安享晚年的富家翁。
“彭公别来无恙。”
谭全播拱手见礼,笑着打量他:“看来豫章城的水土养人。”
“养人,养人!”
彭玕哈哈大笑,一把拉住谭全播的手臂,往院里走。
“走走走,先进来喝杯酒!”
路过花园时,彭玕得意地指了指池塘里的红鲫:“看到没?上个月在章江边的鱼市上买的,花了三贯钱。贵得离谱!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养几条鱼看看,也算有个乐子。”
谭全播笑了笑,心中暗暗记下。
三贯钱买几条鱼。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彭玕确实手头宽裕,不像是被克扣了用度;第二,豫章城的商业繁荣——连红鲫这种观赏物件都有得卖,还卖得起价。
前厅里摆了一桌席面,虽说不算奢华,但也齐整——清蒸赣江鲥鱼、酱卤鹿肉、几碟水瀹时蔬,还有一坛子彭玕从袁州带来的陈酿。
两人落座,彭玕亲自执壶斟酒。
“全播兄从虔州来,一路辛苦。来来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举杯饮了,放下杯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厅堂宽敞明亮,柱子上新漆了一层朱红,案几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长颈瓶,插着几枝含苞的白莲。
角落里立着一架黑漆屏风,上头绘着山水渔樵图,落笔不俗,当是名家手笔。
后院传来婢女端茶的脚步声,轻手轻脚,训练有素。
吃穿用度,一样不缺。
“彭公近来可还习惯?”
谭全播试探着问了一句。
彭玕夹了一筷子鱼肉,嚼得津津有味。
“习惯,太习惯了。”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刚搬来那阵子,老夫还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有人上门来拿我。住了一个月,发现压根没人管我。想喝酒喝酒,想听曲听曲,连城门都不拦。上个月我还去了趟庐山,在山上住了五天,差点不想回来。”
他砸了砸嘴,眯着眼感慨:“以前在宜春当刺史,整天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怕马殷打过来,明天怕底下人造反,后天还得应付一堆烂账。”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管吃喝拉撒睡。全播兄你信不信,老夫这辈子,就数这几个月过得最踏实。”
谭全播看着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
不像是强颜欢笑。
是真的舒坦。
彭玕早些年还是有雄心的,只是随着年岁越大,富贵日子逐渐消磨了雄心壮志,只想偏居一隅,富贵一生。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谭全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悄悄落下了一半。
彭玕吃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
絮絮叨叨说起在豫章城里的见闻——哪家酒楼的鲥鱼做得好,哪个散乐班的曲子唱得妙,章江码头上的夜市有多热闹。
说着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面上的醉意消了大半。
“全播兄,你知道刘节帅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么?”
谭全播端着酒杯,微微挑眉。
彭玕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炮。是他的规矩。”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至今未消的余悸。
“上个月我在城里闲逛,路过西市刑场,正碰上陈刺史——就是那个陈象——在杀人。砍的是张家的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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