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惶恐地看向朱雄英。
这几位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尤其是这位成年公子,虽穿着常服,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老汉心中暗暗叫苦,生怕得罪了贵人。
朱雄英却并未动怒。
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个吐水吐得狼狈不堪的孩子,目光温和而深沉。
他取过一碗水,低头抿了一口,那粗粝的涩味在舌尖蔓延,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却并未吐出。
渴不渴?他放下碗,看着朱文堃和李瑜,声音低沉而平静。
两个小家伙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委屈:渴……可是这水太难喝了……
难喝,也得喝。
朱雄英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他在长凳上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淡淡道:你们可知,这京城之中,每日有多少百姓,便是喝着这样的水,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们可没有家中那甘甜的泉水,没有温热的茶汤。他们渴了,便只能喝这井里的水,涩也罢,苦也罢,都得咽下去。
他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因为,这便是他们活着的滋味。你们既然要出来看这世界,便不能只看好吃的、好玩的,也要看这世间的粗粝与艰辛。连一碗水都喝不下去,将来如何咽得下未来的苦?
朱文堃和李瑜怔怔地看着他,似懂非懂。
朱雄英将两碗水推到他们面前,声音恢复了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喝了它。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看着那碗中微微泛黄的水,又看了看朱雄英那深沉的目光,终于咬了咬牙,端起碗,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将那粗粝的井水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一碗水下肚,朱文堃抹了抹嘴,虽然眉头仍皱着,可那股子渴意确实解了。
李瑜也拍了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小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爹,我又有劲了!朱文堃眼睛一亮,拉着李瑜的手便要跑。
去吧,莫跑太远。朱雄英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朝那老汉微微颔首,有劳了。
老汉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粗茶淡水,哪能收贵人的钱……
可朱雄英已起身,负手跟在两个小家伙身后,步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秋日的阳光渐盛,街市上愈发热闹。
朱文堃和李瑜如两只初入山林的幼虎,精力无穷。
他们看了杂耍,听了说书,又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驻足良久,一人得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糖龙,舔得津津有味。
时光在喧嚣中悄然流逝,日头渐高,已近正午。
几人沿着街道缓步而行,转过一处街角,前方忽然出现一座青砖黛瓦的建筑。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德书院四个大字,笔迹端方,透着一股子清正之气。
门前聚着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攀谈着,目光不时望向那紧闭的院门。
朱文堃跑得有些累了,小手牵着朱雄英的衣角,仰起头,看着那群人,好奇地问道:爹,他们……他们都在这里做什么呀?
朱雄英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书院门前等候的人群上,淡淡道:他们在等自己的孩子。到了散学的时辰,书院里的孩童便会出来,这些做父母的,是来接他们回家用饭的。
话音未落,那书院的大门一声开了。
一群身着统一青色学子服的孩童,如出笼的雀儿般涌了出来。
他们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个个背着书箧,脸上带着稚嫩的朝气。
出门前,皆在门槛处停下脚步,朝着门内一位身着青布直裰的老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整齐:先生再见!
那老夫子抚着胡须,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慈爱。
孩童们行完礼,这才奔向各自等候的父母。
一时间,书院门前充满了、的呼唤声,有父母接过孩子的书箧,有父亲将孩子高高举起,有母亲掏出手帕为孩子擦汗……一派温馨祥和之景。
朱文堃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向往。
他拉了拉朱雄英的衣袖,小声道:爹……他们好热闹。我们……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朱雄英看着那书院内隐约可见的讲堂与书案,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今日带朱文堃出来,本就有让他看看这民间教化之意。
这明德书院,正是他推行义务教育后,在京城设立的第一批官学之一。
走,进去看看。
他牵起朱文堃的手,大步朝那书院正门走去。
李瑜紧随其后,两个小身影跟在朱雄英身侧,朝着那扇敞开的院门走去。
然而,就在三人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一个身着灰色短褐、腰悬木牌的门房,忽然从旁侧闪出,横臂一拦。
站住!
那门房约莫四十来岁,面色黝黑,目光在朱雄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虽衣着不凡,却并非官服,身后只跟着两个孩童和几个看似随从的人,心中便将他归入了寻常富户一类。
他挺了挺胸脯,声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倨傲:
此处乃官办书院,非学子与先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几位,请回吧!
朱雄英脚步一顿。
他负手立于门槛之外,目光落在那门房横亘的手臂上,眸色渐深,如深渊之潭,看不出喜怒。
闲杂人等?
门房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紧,却仍强撑着底气,梗着脖子道:正是!书院重地,岂能容外人随意进出?这位老爷,您若是想为孩子寻学堂,请去县衙备案,拿了文书再来!
朱文堃仰起头,看看那门房,又看看父皇,小脸上满是困惑。
朱雄英低头,对着儿子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让门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爹,他不让我们进去吗?
不急。
朱雄英直起身,目光越过那门房的头顶,望向书院深处那隐约传来的朗朗书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有人守着门,那咱们便等等。
他负手而立,站在那书院门前的石阶下。
而陈芜,已悄然退至一旁,朝着暗处打了一个极轻微的手势。
一场好戏,怕是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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