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等多久，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行色匆匆地从明德书院深处跑了出来。
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脚下的布鞋甚至还沾着些许墨迹，正是明德书院的院长，沈德。
沈德刚一露面，抬眼瞧见那道丰神俊朗的年轻身影，浑身猛地一震，双腿下意识便要弯下去行三拜九叩之礼。
“草民沈德，叩见……”
“沈院长，免礼。”
朱雄英的手微微一抬，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托住了沈德的膝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今日不过是带孩子们四处走走，不必惊扰了书院清静。”
沈德也是个心思通透的聪明人，刹那间便冷汗涔涔地反应过来——这位爷是在微服私访！
他赶忙直起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侧身恭敬地将朱雄英一行人往书院里面引。
然而，在路过大门口时，沈德那张儒雅的面孔瞬间黑得犹如锅底。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那先前气势汹汹、将朱雄英一行人拦在门外的门房大声呵斥：
“混账东西！平日里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书院乃是有教无类之地，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看人下菜碟，狗眼看人低？！”
门房此刻早就被沈德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此时却怒发冲冠的院长给吓傻了。
看到连院长在这位年轻公子面前都卑躬屈膝得如同奴仆，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踢到了铁板？
“院、院长……小人知错，小人无心的啊……” 门房脸色惨白，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哼！无心？若是耽误了好学之士，严惩不贷！” 沈德拂袖怒斥，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从现在起，你被解雇了。收拾你的包袱，滚去衙门等着领板子处理吧！”
处决完门房，沈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路小跑着，诚惶诚恐地跟在了朱雄英的斜后方。
刚一踏入书院内部，四周便传来了阵阵朗朗的读书声，环境清幽，古树参天。
年仅四岁的朱文堃，以及随行的李瑜，一左一右地拉着朱雄英的衣角。
两个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对高墙大院外从未见过的平民书院充满了好奇。
没一会儿，众人穿过一排长廊，耳畔的读书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热闹的喧哗与饭菜的香气。
这便是书院的食堂。
自从朱雄英力排众议推行义务教育以来，为了保证这些底层穷苦百姓的孩子能读得起书、养得好身体，朝廷财政规定：中午时分，管这些在校小学生一顿饱饭。
此时正值饭点，食堂里热火朝天。
无数穿着统一服饰的大明小学生们正围在长桌旁，叽叽喳喳地吃着精米白面和两荤一素的饭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这个时代罕见的健康红润。
然而，在这热烈的气氛中，也掺杂着一些刺眼的违和。
几个衣着虽然也是校服，但料子明显暗中改成了苏样蜀锦、家里条件优越的富家子弟，正满脸嫌弃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肥肉。
“呸，这红烧肉大油大腻的，哪里比得上我家大厨做的炙羊肉？” 一个胖乎乎的商贾之子撇了撇嘴，一脸骄傲： “还有这劳什子占城米，吃着刮嗓子！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天天让我们和这帮穷鬼吃一样的猪食！”
说完，他将整整大半碗还没怎么动的精米和一整条鱼，如同倒垃圾一般，恶狠狠地泼在了桌上，任由汤汁四溅。
周围几个富家子弟也是嘻嘻哈哈，纷纷效仿，全然不觉得糟蹋粮食有什么不对。
这一幕幕人间百态，落在大长廊后的朱雄英眼里，让他的眼神微微深邃了几分。
随着午膳时间渐渐过去，小学生们纷纷结伴离开了食堂，原本嘈杂的宽敞大厅慢慢变得空荡冷清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角落里的阴影处，有了动静。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他的校服明显有些不合身，而且洗得发白，上面甚至还歪歪扭扭地缝着好几个补丁，显得异常破旧。
小男孩叫王大志，他像是做了什么贼一样，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食堂里除了几个收拾灶台的杂工外没有旁人，他才一路小跑着冲向那些富家子弟刚离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餐桌。
接下来的一幕，让不远处的朱文堃彻底呆住了。
王大志没有去打饭，而是直接伸出那双满是小口子的手，将别人吃剩在盘子里的残羹陷炙、甚至是刚刚掉在桌上的碎馒头渣，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狼吞虎咽，甚至因为噎得太厉害，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屈辱，只有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然而，变故突生。
原本已经走到食堂门口的几个富家子弟，似乎忘拿了什么，突然折返回来。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那个要饭花子王大志吗？”
领头的胖子一眼就瞅见了正在抓剩饭的王大志，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夸张地大叫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他居然在吃小爷刚才吐出来的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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