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龙被推着往前走，脚下踉跄了一下，嘴里还在扒拉：“你别推我！撒开！”
他伸手去扒聂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但聂磊的手臂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蒋元跟上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里摸出了把匕首，他贴到李凤龙身侧，匕首的尖端不轻不重地顶在李凤龙腰眼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走，出去！别踏马倚老卖老，你个老东西！不知道新艺城是咋回事是吧？”
李凤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腰上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后背一僵，但嘴上还不肯服软：“你们——”
“走。”
蒋元没让他把话说完，匕首又往前顶了一分。
李凤龙不说话了。
他梗着脖子，被聂磊和蒋元一左一右架着，穿过大厅，朝后门的方向走去。
他带来的那六七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几秒，然后被聂磊身后跟上来的兄弟半推半赶地也往后院去了。
大厅里，音乐还在响。青虎队还在唱，但社会上混的已经不看舞台了，目光都追着聂磊他们的背影往后院方向飘。
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新艺城后院，是一块不大的水泥地，平时堆些杂物，停几辆送酒水的货车。
靠墙根放着几个空酒箱子和一卷铺了灰的地毯。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被风吹得微微晃悠，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了一下，闷闷的，像一记重锤。
蒋元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按下通话键，对着说了两个字：“后院。”
不到一分钟，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侧门开了，楼梯间的门开了，连围墙外面都有人翻进来。
刘毅带着一拨人从侧门出来，任豪带着另一拨人从楼梯上下来。
四五十号人，黑压压地站满了半个院子。
刘毅走到前面，手里拎着一把五连发，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任豪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是一把，枪托抵在腰上，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那帮人被围在中间。
李凤龙站在最前面，他的兄弟们缩在他身后，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聂磊站在人群前面，离李凤龙两三米远。
“你不是要见我吗？”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啥事跟我说说，也跟我这帮兄弟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凤龙脸上。
“问你话呢。”
李凤龙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环顾四周，看了一眼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看了一眼刘毅和任豪手里的五连发，又看了一眼聂磊。
他还硬撑着。
“别拿五连发指我。”他说，声音有点干。他把胸脯挺了挺，下巴抬起来，“不用拿这玩意儿吓唬我。我们也有。”
刘毅往前迈了一步，他把五连发往肩膀上一扛，歪着头看李凤龙，嘴角带着点笑。
“有？赶紧拿去啊！在车里还是在哪儿？你过去拿。”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睛盯着李凤龙：“咱俩后面干一下！”
李凤龙没动。
刘毅等了两秒，又往前走了一步：“去啊！”
李凤龙还是没动。
“我说你们这帮兔崽子——我踏马混社会的时候——”
话没说完。
聂磊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李凤龙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李凤龙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的肉颤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
他愣住了，他没想到聂磊真敢动手，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耳光。
李凤龙后边那几个兄弟，看见老大挨了打，有人下意识地往腰里摸。那个叫小刘的，手已经伸到衣服底下，摸到了卡簧的柄。
刘毅看见了。
他没犹豫，枪口往下一压，对着小刘脚底下的水泥地，砰就是一枪。
小刘的手像被烫了一样从腰里缩回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刷地白了。
“双手抱头，蹲下！快点！”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先蹲下了，双手抱在脑后。其他人也跟着蹲下去，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七八个人蹲成一排，跟小学课堂上似的，只是这里没有老师，只有枪口。
李凤龙还站着。他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开始泛红了，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小伙子，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敢打敢拼……”
啪——！
又一嘴巴。
这一巴掌比刚才还重。聂磊的手掌扇在李凤龙另一边脸上，声音清脆得像是折断一根干树枝。
李凤龙的头被打得往另一边偏过去，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错了磊哥，”他的声音变了，“我错了！别打了！今儿在磊哥这儿喝多了，多喝了两杯，有点儿失态了！”
任豪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刘毅旁边，手里拎着五连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现在他走过来，走到李凤龙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他。
“喝多了？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了。
李凤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任豪没给他机会。任豪顺手推了他一把，李凤龙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踩到蹲在地上的小刘。
“哎哎别打了！别打了！”李凤龙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
任豪没再动手，退后了一步，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李凤龙站在那里，脸上两个巴掌印，红彤彤的，左一道右一道。他低着头，不敢看聂磊，就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今年四十出头了，在青岛混了二十多年，八十年代的时候也是街头横着走的人物。
现在，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扇了两个耳光，被另一个年轻人推了一把，当着自己兄弟的面，当着对方四五十号人的面。
他打心眼里不服。但没办法。
不服归不服，脸上那两个巴掌印是实打实的，耳朵里那嗡嗡声是实打实的，面前那四五十号人和那几把五连发也是实打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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