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高速口，车还没停稳，聂慧就看见了那辆最熟悉的车。
车门打开，聂磊从里面迈步下来。
他戴着薄薄的眼镜，穿了一身深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这样的聂磊，看着不像江湖大哥，倒像个深夜被急事叫出门的生意人。
可站在他身后的那三四十号人，把“生意人”这三个字彻底撕了个干净。
聂慧几乎是扑过去的。
“哥！”
她整个人一头扎进聂磊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都在抖。
聂磊把妹妹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只手又稳又暖。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搁在妹妹头顶上，温声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哥这不是来了嘛。好了。”
蒋元这时候也冲了上来：“小慧！”
聂慧从哥哥怀里出来，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蒋元怀里。
蒋元一把搂住她，搂得死紧死紧的。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和聂磊的沉稳完全是两个极端：“小慧！谁？谁欺负的你？”
蒋元的脾气跟聂磊不一样。
聂磊是当大哥的，喜怒不形于色，不允许自己失控。
蒋元不行。
蒋元那双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全是血丝，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有一团火正从胸口往上顶，怎么都压不住。
小艺走上前来。
她脸上的肿还没消，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扯着疼，但她尽量让自己把话说清楚。
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张小龙怎么凑过来、怎么动手打人，到警察来了之后那个狗腿子怎么颠倒黑白、聂慧怎么站出来说实话，再到进了分局以后那个带队的是怎么动手、怎么勒索，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聂磊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
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认识聂磊的人都知道——他眼睛一眯，那是动了杀心了。
“走，去分局。”聂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利群，打电话。”
可聂慧终究心软。
她抬起头，眼睛还肿着，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可她伸出手拽住了哥哥的袖子。
她仰着脸，声音已经哑了：“哥，我想先上医院看看那几个女孩。那个被薅着头发拖到外边、用板锹拍了十几下的那个——不知道她救过来了没有。我想先上医院看看她，行吗？”
自己的亲妹妹，一肚子委屈没处倒。
身上还有被人杵出来的伤，嗓子哭哑了，眼眶肿得老高。
可张嘴第一句，惦记的是别人。
聂磊低头看着妹妹。
他疼妹妹是出了名的——谁都知道，聂磊这个人，别的事都好说，唯独妹妹是他的底线。
他看了聂慧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火气。
他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说了一句：“行，那就先去医院。”
聂磊转过身，身后的三四十号人齐刷刷地跟着转身。
西装革履的大哥领着一群兄弟，在深夜里径直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医院急诊室，已经是深夜了。
走廊里日光灯白森森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偶尔从某间病房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聂磊一行人站定在护士台前，身后黑压压跟着三四十号人，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走廊堵了个严严实实。
聂磊站在最前面，戴着他那副薄薄的眼镜，西装革履，语气倒还算平和：“几个小时前送进来几个女孩，让人打了，打得挺厉害的。在你们医院吗？”
护士稳了稳神，点了点头：“在，都在我们这儿呢。”
“有一个听说问题不大。另外那三个，怎么样了？”
正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旁边病房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口罩，看了看聂磊这一行人，又看了看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慢慢摇了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这一句“可惜了”落进聂慧耳朵里，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心窝子。
她的脸当时就白了。
什么叫“可惜了”？是没救过来吗？
刚才在烧烤店里，那个被张小龙攥着头发拖到门口、用板锹一下一下往下拍的女孩，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一下子又浮到了她眼前。
聂慧急得一步迈上前去，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一把拉住了医生：“您说清楚呀！怎么了？什么叫可惜了？”
医生低头看了看她：“你是？”
“我是她们朋友，来看看。”
聂慧攥着医生的手没松开，声音急促，“您刚才说‘可惜’是什么意思？是……是没抢救过来吗？”
医生缓了口气，把手从聂慧手里轻轻抽出来，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一些：“有两个是重伤。鼻梁骨断了，脑震荡。总的来说呢，问题不大，养一养能恢复。”
他顿了顿，合上病历夹，抬头看向聂慧，语气沉了下来：“但有一个——情况挺严重的。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再观察几个小时，要是能挺过来，就挺过来了。你们作为朋友，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她……”聂慧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把那句话挤出来，“她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五脏六腑多处受到重创，已经有渗血的迹象；重度脑震荡，鼻梁骨和肋骨多处骨折。这么说吧——就算没死，这后半生，也是个病秧子了，基本干不了什么力气活。”
聂慧的眼眶腾地就红了。
她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嘴唇抿得死紧，可眼眶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
她咬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会这样……”
“唉。”医生轻轻叹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大褂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很快就不见了。
聂磊站在聂慧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妹妹肩膀上，没说话。
他抬起头，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迈开了步子。
进了病房，里面的光景比想象中还要叫人心里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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