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伤势稍轻的女孩，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鼻梁那里打着钢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们靠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看到有人进来，目光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恐惧。
另一个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聂磊站在病房中间，目光从两张病床上慢慢扫过去，又落在那个空着的床位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连聂磊这样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人，此刻也不由得表情复杂。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
声音压得不算低，隐隐约约地飘进病房里，落进几个人的耳朵。
聂磊偏了偏头，示意兄弟们别出声，几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就这么听了起来。
说话的是张小龙留下来的那个狗腿子。
他把几个受害女孩的家属拉到了走廊角落，正商量赔偿的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腔调，那个态度，真叫人不堪入耳。
狗腿子把家属们圈到一块儿，肩膀微微弓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都听好了啊——谁也别闹。人已经打了，事已经发生了。你们不要不依不饶的。说，你们想怎么样？”
一个中年妇女当时就急了。
她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有些乱，眼睛已经哭肿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发着抖：“什么叫我们想怎么样？我家孩子被打成这样——你总得给个交代吧？这就是你们的态度？你们这……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狗腿子往前凑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压着嗓子说：“行了行了，小点声。你是哪家的？”
“我闺女……就是让你们把鼻梁骨打折的那个。”
“这样——”狗腿子竖起一根手指，“你呢，写个谅解书。这边给你一笔赔偿。要是你死活不写……”
他顿了顿，把肩膀一耸，两手一摊，“我们这边呢，破罐子破摔——你一分钱也捞不着，你闺女这顿打，就算白挨了。我随便找个人进去顶两年，你能怎样？不就是一拳把鼻梁骨揍折了嘛。判两三年？几个月？运作运作，人甚至都不用进去。你说呢？”
这话一出来，几个家属的脸色全变了。
有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有人低下头去，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那中年妇女刚才还撑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声音都软了下来：“那……那你能给多少？”
几个家属里头，找了个能说事的当主心骨。
那人叫大梁，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看着挺硬气。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几个家属挡在身后，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倒也算不卑不亢：“你要是朝身上来两下，留个小疤，咱也就认了。可你瞅瞅——这都给揍破相了，跟毁了容似的。挺水灵一姑娘，脸上拉这么长一道疤，将来嫁人都是个问题。”
他停了停，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狗腿子：“还有，打人的，怎么着也得站出来道个歉吧？”
狗腿子听完这话，笑了。
那笑不是被说动了，也不是觉得有道理——那是一种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的轻蔑。
他歪着头看了看大梁，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现在这年头，万元户多金贵，你们也知道。这样——一个人，一万块钱。”
他把“一万”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笔挺大方的开销。
然后又补了一句：“至于道歉嘛——我看就不必了。龙哥那家庭你们也明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要是真托人找到市局去，你是一分钱也弄不着。”
聂磊他们在旁边听着这所谓的“调解”，是越听越窝火。
聂磊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攥拢了。
他身后的大强和小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
这哪是调解？这分明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人。
在烧烤店，把人家姑娘打成了那样，拿板锹一下一下往死里拍，现在连句道歉都不愿意给。
一万块钱——一条人命，一万块钱就得打发了？
走廊那头，大梁压着火说，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这不行！这不是不讲理吗？就给一万块钱，这算怎么回事？”
“哟——”狗腿子把尾音拖得老长，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大梁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万块钱还嫌少？你想要多少啊？几十万？百八十万？怎么着，指着这事发家致富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又阴又刻薄，像是拿定了主意——你们这些小老百姓，闹不出什么花儿来。
这时候，那个重伤女孩的家属再也绷不住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被泪水填得满满的。
她一直缩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一直在抖。
听到这儿，她忽然往前踉跄了一步，一把扯住狗腿子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道：“你看看给我家姑娘打成什么样了！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好几个小时了！医生说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五脏六腑都渗血！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你们这……这不就是把我们家孩子一辈子都毁了吗！”
她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着，听着就叫人心碎。
狗腿子被她扯得袖子一歪，脸上的不耐烦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皱起眉头，把手使劲一甩，把老妇人甩开了一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行了行了，别哭了——收收你那要死的样子。”
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拿手指了指那个老妇人，语气更硬了：“你们家这个，严重点儿。我刚也问了大夫了——你别老自己吓唬自己。大夫说了，以后也就是体格虚点儿，没啥别的事儿。”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这样——给你们家拿五万。行了吧？”
然后他把手一收，掰着手指头算给所有人听：“三家加一块儿，总共八万。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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