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家属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聂磊的兄弟们没动，连眼神都没往张贺脸上多看一眼。
张贺觉得自己被晾了，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嗓门又往上顶了一截：“怎么，都不说话了？”
聂磊迈开步子走到了张贺面前，站定。
他比张贺高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你是烟城市局一把的司机，是吧？”
张贺下巴一抬：“我是。”
“麻烦问一下，你叫什么？”
“张贺。”
聂磊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把目光从张贺脸上移开，转向旁边那两个队长：“张贺。那你俩呢？”
那两个队长被问到的时候，其中一个明显有点不耐烦了。
他把手里的工作证又往前一戳，差点戳到聂磊胸口上，声音里全是不耐烦：“瞎呀？看工作证！”
聂磊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本工作证，然后抬起眼，目光从证件的塑料封皮上慢慢移到了那个队长的脸上。
“你们这几位，好像不是为了伸张正义的，也不是来为民做主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两个队长脸上慢慢移到张贺脸上：“我听这个意思——是来把我们几个收拾一顿的。我们反倒成了不对的那一方。是这个意思吧？”
张贺的脖子一梗。
他是市局一把的司机，平时跟着领导进进出出，烟城地面上的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眼前这个人说话的口气虽然不冲，但那种骨子里的不在意，让他格外不舒服。
他往前逼了半步，嗓门一下拔高了八度：“那肯定啊！你们公然持有枪械，威胁我们部门的人，还在医院里讹钱、敲诈勒索！我告诉你——遇见这种行为，我们见一个打一个！”
这时候，张小龙也忍不住了。
他从张贺身后绕出来，走到聂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戴眼镜的、穿西装的青岛人，看上去不像他印象里那些咋咋唬唬的社会人，反倒像个做生意的。
这让张小龙更觉得不舒服——一个外地的生意人，跑到烟城来管他张小龙的闲事？
他朝聂磊开腔了：“行了哥们儿，咱俩岁数也差不了多少，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事没摊你身上。你张嘴就是一人六十万——两百多万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他哼出一声，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这些钱拿出来都能砸死你，信不信？”
说完这句话，他把脸从聂磊面前移开，扭过头冲张贺说了一句：“贺哥，这钱我们家拿，不差这钱。但是有一条——把他们几个全给我抓走。”
聂磊听完，点了点头。
他看着张小龙和张贺，语气平静：“我明白了。你们不是来帮老百姓的——你们是来帮人耍无赖的。”
说完，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侧过身，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语气平平地说了句：“你们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张贺和张小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贺皱着眉头，像是在琢磨这人的虚实。
张小龙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胳膊一抱，歪着脑袋看着聂磊，脸上写满了不屑。
打电话？打给谁？在烟城，你还能找出一个比他爹更硬的关系不成？
聂磊不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翻到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电话接通。
“喂，王哥，我是聂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听着是上了点岁数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怎么了小磊？你说。”
聂磊握着电话，把事情一桩一桩地摆了出来，不添油不加醋：“烟城这边，市局派下来个司机，带了俩队长，非得抓我。我亲妹妹在这边让人给打了——还有几个跟我关系特别好的妹妹，在烟城也被人打了。”
“打人的那边找了人，要徇私枉法，想把这事蒙过去。我亲自过来了，打算管一管。现在市局这边拦着，不让我办。”
“我那几个妹妹被打得非常惨，有一个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他们想拿个十万八万的就了了。我觉得不太合适。现在还要把我抓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现场都有谁？让他过来接电话。”
聂磊拿着手机，递到张贺面前：“接个电话吧。”
张贺斜着眼瞅他，脖子还是梗着的。
他看了看聂磊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聂磊，嘴唇一撇，没伸手：“我接不接能怎么？不走是吧？不走就永远别走！”
聂磊没有收回手。
他举着手机，淡淡地说：“这是你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王永利厅长的电话。你考虑一下，接还是不接。”
张贺的舌头当场就打了结。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脸上飞快地闪过几种表情——先是不信，然后是犹豫，然后是恐惧。
“王、王……厅长的电话？”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聂磊。
额头开始往外冒汗，声音都飘了：“你……”
“接。”聂磊只吐了一个字。
旁边的张小龙还没搞清状况。
他看着张贺的表情，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插嘴问道：“哎，王永利谁啊？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别说话！”
张贺一把推开他，那一下推得毫不客气，跟刚才那个并肩进门的“贺哥”判若两人。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来得又快又满，像是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拼命地讨好，连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一朵花了。
身子不自觉地就弯了下去，弯得恨不得九十度，双手伸出去接过手机，捧在手心里。
他的声音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
刚才那个咋咋唬唬、盛气凌人的张贺不知被塞到了哪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点头哈腰、声音里全是讨好的小张：“领导您好！我是烟城市局曹局长的司机小张啊！”
电话那头的王永利，睡得晚，正戴着老花镜在家里书房欣赏一幅刚装裱好的字画。
他开口了。
声音不响，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压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分量：“你回去告诉你们局长——要是他想去镇上宣传计划生育，这个事，他就接着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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