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在高台前方停下了脚步。骨杖的尖端触地之后,没有马上提起来,他让杖尖停在石面上,像在稳住自己的重心,也像在稳住别的什么。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不大,但阿萝看得见他的肩在微微地动。
那个灰白身影慢慢转过身来了。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先是左脚向后撤了小半步,然后腰身带着整个上半身一同扭转过来,像一扇很重的门被一只很轻的手推开。面容露出来的那一刻,阿萝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那张脸。不英俊,不丑陋,不打眼,五官都长在最正常的位置上,额头宽而不突,眉骨平而不锐,嘴唇薄而抿着,下巴的线条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冬天在井底看到的倒映的月亮,很远,很静,一动不动,仿佛它看过的东西太多了,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它再动一下了。
他的目光清淡地落在萧寒身上,像在看一件他早就料到会出现的东西,连“终于来了”那种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确认般的平静。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却又不显得用力,像是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把声音穿起来,然后松松地扔出去,整个大殿便都听得见了。“你比朕想象中,来得慢。”
萧寒握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转瞬又恢复。“路上有门。”他说,“开门要花时间。”
仙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先是向下滑到那只空荡荡的袖子上。袖子被萧寒掖在腰带里,只露出半截松垮的布面,风从袖口灌进去又退出来,鼓一个瘪一个。仙帝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概两次呼吸的长度,然后继续往下,落在那条瘸腿上。萧寒的右腿裤管被磨出了好几个毛边,膝盖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干透了,结成硬壳。
“你这一路,走得不轻松。”仙帝说。语调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像一个人在描述一场雨从天上落到地上的过程。
“走路的人,从来不轻松。”萧寒回答。他的嗓音有些哑,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想要做一个“笑”的表情出来,但肌肉没配合好,最后的模样只是一个微微牵动的弧线,像刀在布上划了一道口子。
仙帝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下眼皮,像在等待什么。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阿萝自己的心跳,怦,怦,怦,一声叠着一声,从胸腔撞到耳膜。
“你不怕?”仙帝抬起眼皮,重新看向萧寒。那双月亮一样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照亮了一瞬,深处浮起一点极淡的光。“走到这里,不怕死?”
“怕。”萧寒说。他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答案早就准备好了,挂在舌尖。“但怕也要走。”
仙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脚下的青石地面光洁如镜,灰白色的袍角垂落下去,几乎贴着石面,没有风,袍角却极轻微地拂动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地底下往上吹了一口气。他把目光从萧寒身上收回来,背过手,指节轻轻扣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然后转过身,朝高台上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灰上,几乎没有声音,那层灰仿佛比石面更厚更绵,把所有的震动都吞掉了。
他走到高台边缘,停住。那张巨大的空椅子立在他身后,高高的椅背在暗处向上延伸,像一根石笋从地里长出来。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刻着盘绕的云纹,云纹的末端伸出几道线条,像是手指,又像是枝丫,朝椅面虚虚地抓着。仙帝没有坐上去,他只是站在椅子前面,侧着身,让萧寒和阿萝能看见他半边脸。
“朕见过很多走到这里来的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地填满了整个大殿。“有的跪了。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像石头砸石头,额头贴着地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里喊着‘求您开恩’。有的哭了。哭得满脸都是,四肢发抖,话都说不连贯,跟被拎住后颈的鸡崽似的。有的拼到最后一刻,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三四根,嘴里还喊着要报仇,要讨债,要朕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顿了一下,侧过脸,用那只月亮一样的眼睛瞟了萧寒一眼。“但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怕朕,你不怕。”
萧寒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骨杖从地上提起来,横握着,杖身贴在小腹前,两只手——一只手握在杖身中段,另一只空袖子搁在上面,像在抱着那根骨杖取暖。“我见过比您更怕的东西。”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饿肚子。渴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掉。那些比您可怕。”
仙帝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阿萝走去。萧寒的脊背绷了一下,握着骨杖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拦。仙帝从萧寒身边经过的时候,袍角擦过骨杖的尖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沙”声,像枯叶被风拖过石阶。他走到阿萝面前,然后弯下腰——很慢,像一棵老树慢慢地倾下枝干——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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