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仰着脸。她的个头只到仙帝胸口的位置,仙帝弯腰之后,他们的视线才几乎平齐。她攥紧了拳头,两只手都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里,攥出一排白印子。她看到仙帝的皮肤上有极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像瓷器的开片一样的浅痕,从颧骨下面蔓延到耳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看起来不像仙帝。像什么?像在田埂上晒了一辈子太阳的老农。脸是黄的,颧骨上有晒斑,手背上的皮肤松弛着,青筋浮起像干涸河床上的支流。但那双眼睛——阿萝又看了一眼,那轮井底的月亮正照着她,很遥远,很安静,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冷,从后颈沿着脊柱一路滑到脚后跟的冷,像有人在她的影子里塞了一块冰。
“你叫什么名字?”仙帝问。
“阿萝。”她的声音有点紧,但没抖。
“阿萝。”仙帝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很慢,像在品尝一颗味道陌生的果子。“你怕朕吗?”
阿萝想了想。她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仙帝的眼睛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高高的空椅子,又扫回他的脸上。她想起萧寒在沙漠里对她说过的话——那是在一个刮风的傍晚,风把沙子打得人脸生疼,萧寒一边用手替她挡着风口,一边说“仙帝也是人,人有的他都有,人没有的他才没有”。那是原话,她记得每一个字。
“不怕。”她说。
“为什么不怕?”
“因为哥哥说,仙帝也是人。”
仙帝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阿萝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他嘴角的皮肤牵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水面上一个将成未成的涟漪。“他说的不全对。”仙帝直起身来,重新站直,他的个子在起身的过程中像被拉长了一样,灰白色的袍子垂落,遮住脚面。“朕曾是人,但早就不是了。”
他说完这句话,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更沉了,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往空气里倒了一大桶铅粉。阿萝觉得自己呼吸的节奏慢了下来,不是她故意放慢的,是胸腔自己变得懒惰,懒得张开。
仙帝转回身,重新面对着萧寒。他走回高台前面,没有上去,只是站定在那张椅子的阴影里。他的半边脸被暗处的黑吃掉,另半边脸被高处漏下的薄光照亮,光影的分界线从他鼻梁的正中直直切下去,一边亮,一边暗。
“你走到这里,想做什么?”他问。
“想把门打开。”萧寒说。
“什么门?”
“困住人的门。”萧寒把骨杖的底端在石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在强调自己的话。“把那些被关着的人放出来。”
“放了他们,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自己走路。”
仙帝沉默了很久。大殿里的黑暗似乎在他沉默的时候又往前拱了一步,阿萝觉得身边的空气变稠了,她伸手去摸萧寒的袖子,指尖蹭到粗糙的布料,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朕坐在这张椅子上,”仙帝缓缓开口,“已经很久了。时间太久,久到朕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去的。”他偏过头,看了那张空椅子一眼。椅面上那层薄灰在暗处发着黯淡的微光,像霜。“曾有人来求朕开门,朕不开。曾有人来跪朕,朕不允。后来没有人来了。所有人都绕着朕走。他们觉得朕是铁做的,石头做的,是山顶上那块推不动的巨岩。只有你,”他的目光落回萧寒身上,在那张削瘦的、布满尘灰和干裂血痂的脸上停住,“一条腿,一只手,就走到朕面前来了。”
他走回高台前,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那张巨大的空椅子立在他身后,高高的椅背像一扇竖起来的门板,无声地矗立着。仙帝背过去之后,阿萝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只能看见他灰白色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偻的肩背——他的背也不是直的,右边比左边高一点,像是长年累月地偏向一侧坐着,骨头已经习惯了那个姿态。
“你来找朕,”仙帝的声音从背对他们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回音,“是因为你想跟朕打一架?”
“不是。”萧寒说,“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打开最后一道门。”
仙帝没有马上回应。他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肩头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叹了一口气,又像是笑了一声,但阿萝分辨不清那是什么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来,那张瓷片一样布满浅痕的脸再次露在薄光里,眼神比之前更深了一点,像井底的月亮沉下去了几寸。
“你以为那道门在朕身后?”他说。他的食指抬起来,朝身后那张空椅子虚虚地指了一下。“你错了。那道门不在朕身后。”
“在哪?”
“在你自己身上。”仙帝的手放下来,重新交握在身前。他看着萧寒,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打不开自己的人,走不出仙庭。”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阿萝能听见自己掌心里的汗珠顺着指缝渗出来的细微声响。她站在萧寒身后,看到他的后颈有一层薄薄的湿光,那是汗,从他领口的边缘渗出来,沿着颈椎的骨节往下淌。可他的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那条微微弯曲的脊柱像被人从头顶提了一下,一节一节地伸直,肩胛骨向后收拢,空荡荡的左袖也不再摇晃了,垂在身侧,安静得像睡着了的蛇。
他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骨杖拄在身前,身体的重心均匀地分布在左脚和骨杖之间,像一棵树——胡杨,那些在沙漠里被风吹了无数年、皮被剥光了、木纹露在外面、却依然立着的胡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削过。他的眼睑半垂着,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点,像是在看那道他自己身上看不见的门。
阿萝站在他身后,攥着拳头,掌心的汗已经凉了。她看见仙帝也站着,那张空椅子在他身后沉默地张着宽大的椅面,像一个张开的怀抱,又像一个张开的嘴。整个大殿里,三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半弯着,一个佝偻着,谁都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阿萝听见萧寒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沙子从筛子里漏下来。“那道门,”他说,“怎么开?”
仙帝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你已经在开了。”他说。
大殿里的薄光不知从何处又亮了一些,尘埃在光线里旋转得更快了,像无数个微小的魂魄在跳舞。阿萝抬起头,看见穹顶上的那缕光正在缓缓变宽,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第十卷《帝陨时》第30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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