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升华者数量将在三年内从当前的百分之四十七跃升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五，将成为一个文明内部的孤岛。
“方博士，”苏离突然开口，“你还记得赵清漪吗？”
方启明微微一愣。赵清漪，委员会的语言与符号学专家，是第一个破译出符文高维本质的人。她是跃升时代最早的英雄之一。
“当然记得。”
“她上周申请了意识降级。”
方启明的身体僵住了。
意识降级。那是升华技术的一个逆向应用——将升华者的意识感知范围压缩回普通人类的水平。这个过程不可逆，而且极其痛苦。相当于一个习惯了看到全光谱的人，主动选择刺瞎自己的眼睛。
“她成功了。”苏离说，“她现在住在泰拉南半球的一个农业定居点，每天种菜。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认出了我，但她看我的眼神……方博士，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平静。”
联邦历2196年6月。泰拉星，中央城区。
林远洲站在自己工作了二十二年的新闻大厦门口，最后一次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建筑。一百七十层的大楼表面覆盖着活金材料，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介于蓝色和银色之间的渐变色，映着泰拉星早上十点的阳光，美得不像是人造物。
他是联邦新闻总署的资深编辑，四十七岁，非升华者。在联邦九百亿人口中，像他这样拒绝升华的“自然人”还有大约四百八十亿——超过一半。但这个比例正在以每个季度三个百分点的速度缩小。不是因为有更多自然人选择了升华，而是因为自然人的工作岗位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消失。
林远洲的工作岗位就是其中之一。
新闻总署在三个月前引入了“全息采编系统”。那是一套基于意识网络和符文逻辑处理器的新闻生产系统，能够在事件发生的同一时刻，从所有相关人员的意识中直接提取感知数据，自动生成全息新闻报道。不需要记者采访，不需要编辑审核，不需要主播播报。事件发生，新闻即成。
这套系统上线第一个月，新闻总署的工作效率提升了三千四百倍。第二个月，总署裁撤了百分之七十的人类岗位。第三个月——也就是这个月——裁撤了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林远洲是那最后一批离开的人之一。
“老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林远洲回头，看到了陈薇。她是总署的技术支持人员，三十五岁，也是自然人。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你也收到通知了？”林远洲问。
陈薇点了点头。她的通知和林远洲一样，是一封由自动化系统生成的邮件。邮件的开头写着“感谢您为联邦新闻事业做出的贡献”，结尾是一串数字——那是她的离职补偿金数额。按照联邦法律规定，因技术迭代而失业的公民有权获得六个月的过渡期基本收入。六个月后，如果未能找到新的工作，收入减半。十二个月后，停止发放。
这条法律是联邦历2182年修订的，当时被称为《就业过渡保障法案》。修订时的立法说明中写得很清楚：鉴于升华者生产力的飞跃提升，联邦完全有能力负担自然人的过渡性生活保障，六个月足以让任何人完成技能更新并重新就业。
立法者们没有预见到的是，需要“技能更新”的不是自然人，而是整个自然人这个身份本身。当一个升华者的生产力相当于数千甚至数万个自然人时，“技能更新”就是一个伪命题。自然人无论学会什么技能，都无法与升华者竞争。这不是能力的差距，这是维度的差距。
“你打算怎么办？”陈薇问。
林远洲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座活金大楼，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年前第一天来这里上班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联邦刚刚开始大规模应用符文逻辑处理器，所有人都在谈论科技带来的无限可能。那时候没有人觉得自己的工作会被取代——科技创造的工作岗位不是一直比消灭的更多吗？工业革命消灭了农民，创造了工人；信息革命消灭了工人，创造了程序员。每一次变革都伴随着阵痛，但最终都走向了更繁荣的平衡。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科技不再创造新的工作岗位。因为科技本身已经成为了劳动者。升华者加上意识网络加上符文处理器，构成了一个几乎不需要人类参与的闭环：问题由升华者提出，解决方案由符文处理器计算，执行由自动化系统完成。自然人在这个闭环中的位置，从一开始的“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现在正在变成“被管理者”。
“我不知道。”林远洲最终说。
他们沿着中央城区的主干道向北走。路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商业建筑，但林远洲注意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经关闭了。那些曾经是自然人经营的小店——手工咖啡馆、实体书店、非虚拟娱乐厅——在意识网络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闭。当人们可以在意识中体验到任何美食、任何风景、任何故事时，实体的、物理的消费就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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