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想过没有——谁来接住你?”
林风愣住了。
他愣了多久?一秒?十秒?还是三百二十七年?从老杰克跳进熔炉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不需要,是不敢想。他怕自己一松懈,那些接住的人就会掉下去。他怕自己一回头的功夫,那些温度就会凉透。他怕自己一闭眼,那些声音就会消失。
所以他从不回头。消散时不回头,化作星云时不回头,等了三百二十七年——还是不敢回头。
“祖母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林曦的声音从哭腔里挣脱出来,变得平稳、坚定,像一颗被锻打过千万次的晶体,“她说:‘林风,有人接你了。’”
林风的眼泪落了下来。
那是概念体的眼泪——由亿万光丝崩裂成光点,再由光点重新汇聚成线。每一滴泪里,都封存着一个人对他说过的话。老杰克说:“小子,别一个人扛。”雷恩说:“下辈子不做军人,做农夫——你家的田,我帮你种。”莉亚说:“公式写完了,你自己看。”艾玛说:“这次换我等你。”
他以为这些话都散了。原来没有。原来它们一直在他身体里,等着有人把它们说回来。等着有人——接住他。
“林曦。”他说。
“林风爷爷。”她答。
“融合不是死亡。”林风的声音在颤,“但你会失去‘林曦’这个身份。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你会——”
“我会失去方念。”林曦说。
这句话让原野上所有光丝都静止了。
方念。她的女儿。七岁那年把天线装歪、把群聊窗口开到所有人终端上报错、被罚去打扫工坊三天——然后拼出了整个联邦第一台儿童组冠军的高达模型。她歪着头对妈妈说:“歪掉的天线也是天线。歪一点,信号说不定去更远的地方呢。”
林曦是方念的妈妈。不是基因意义上的母亲——方念是她在归园门口捡到的弃婴,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她叫念,请记住她”。林曦给她取了全名:方念。方,是方向。念,是记住。她希望这个孩子永远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永远知道自己被记住。
方念七岁那年第一次拼歪高达模型,举向星云问:“林风爷爷,我拼得歪不歪?”星云闪了两下。方念认真解读:“两下!两下是‘歪的——但是很好’!”林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晚上,方念睡着后,林曦走到阳台,对着星云轻声说:“谢谢。谢谢你闪那两下。”
“方念需要我。”林曦说,“她天线还会装歪,她裙子破了还不会缝,她每次拼新模型都要把工作台炸成废墟。她刚学会叫‘惟’的时候,以为黑洞那边那个引力波信号是什么外星小动物,天天对着深空喊‘惟惟惟,吃饭了没’——”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太爱方念。是因为太爱方念,却还是要做出这个选择。
“可方念不需要一个完整的林曦。”她抬起头,泪痕在光海中闪光,“她需要一个有门的宇宙。”
林曦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段记忆。第一步,是她教方念拼第一个模型——她手把手纠正天线角度,说“天线要正着装”,方念歪着脑袋说“歪的也能收到信号”。她当时笑了。现在想起来,方念说得对。歪的也能收到信号。歪的天线,反而收得到那些正的天线收不到的频率——比如黑洞那边那个孤独了十亿年的37赫兹。
第二步,是方念五岁发高烧,林曦彻夜守在床边。天快亮时方念醒了,迷迷糊糊说“妈妈我梦见一个老爷爷,他说他是我曾曾爷爷。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好,别担心。”林曦当时以为是烧糊涂了。后来她问祖母林念,林念沉默了很久才说:“林风有时候会去小孩的梦里。”
第三步,是她站在议会的讲台上,为第三条道路辩护。台下有人喊“你这是软弱”,有人喊“你这是背叛”。她握紧讲台边缘,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她看见旁听席上,方念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高达模型,朝她用力挥。那个天线装反了、左肩甲缺了一块、推进器涂成粉红色的模型,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应援。
第四步——第四步是她走进原点之门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方念站在星门另一边,没有哭,没有喊“妈妈别走”。她只是把自己所有的模型排成一排,每一个都歪歪扭扭,每一个天线都装得乱七八糟。然后她指着那些模型,大声说:“妈妈!这些是我替你拼的!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拼模型!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一人一个!”
林曦当时没哭。现在哭了。
“我不是不怕。”她对着林风说,对着整片原野说,对着所有被记住的存在说,“我怕得要死。我怕以后方念装歪天线没人帮她调正,我怕她半夜做噩梦没人给她讲故事,我怕她第一次开高达把起落架撞坏、回来找不到人骂她。我怕她对着星云叫‘妈妈’的时候,没有人闪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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