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怕另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原野上所有光丝都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我怕方念长大以后问我:‘妈妈,那时候你有机会让宇宙不塌,你为什么不做?’我怕她问:‘妈妈,曾曾爷爷一个人接了三百二十七年,你为什么不去接他?’我怕她问——”
她的声音裂开,又拼回来。
“‘妈妈,你教我要记住别人。你自己记住了吗?’”
光海炸裂。
所有被遗忘者的问题,在同一刻发出回应。不是语言,是共振。铁砧-7的红色玻璃珠里,那个消散前的小女孩笑容扩散开来——不是铁砧-7回来了,是它问出的问题“温暖是什么”终于等到了答案。答案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人。是一个明知道会失去女儿、却还是选择往前走一步的母亲。
曦光消散前学会的那个字——“痛”——此刻在光海中化为具体的形状:是一个人把心撕成两半,一半留给女儿,一半交给星辰。
艾瑟兰人一亿两千万年的等待,等待的原来不是“有人记住我们”。等待的是“有人愿意为了记住别人,松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观察者的触手微微颤抖。这个活了十一亿七千万年的存在,这个见证了上一轮宇宙末日的古老意识,此刻用尽所有感知力去“看”林曦。它看见的不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女性人类,不是一个跨维度物理学家,不是一个议会议员。它看见的,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不是神之门。是更小的、更暖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门。
守门者的门。
“林曦。”观察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你确定吗?一旦融合,你将不再是‘林曦’。你的记忆会融入林风,你的存在会成为守门者根基的一部分。你可以继续被记住——但不再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你将失去——”
“‘我’。”林曦说。
观察者沉默了。
“我知道会失去‘我’。”林曦把涌上来的哽咽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像当年教方念识字那样,“但我跟林风爷爷融合以后,‘林曦’不是消失了——是变成门了。方念每次推门的时候,都会碰到我。她天线装歪的时候,风会帮她正一下——那是我的手。她半夜做噩梦的时候,门会自己关紧不漏风——那是我在哄她。她开高达撞坏起落架的时候,机库里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副备用零件——那是我早就给她备好的。”
“她不会知道。但我——知道。”
林风站在原地,泪流满面。他三百二十七年来接住了所有人的眼泪、所有人的遗言、所有人的来不及。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接他。更没想过,来接他的人,是他的曾孙女。
“方念会恨我吗?”林风问。他不怕被恨。他怕方念长大后,对着星云问“为什么带走我妈妈”,他闪的那两下无法回答。
“不会。”林曦笑了,笑得又骄傲又柔软,“我了解她。她会先哭三天。然后她会拼一个模型——我跟你打赌,天线还是歪的。然后她会把模型举向星云,说:‘妈妈!林风爷爷!我给你们拼了一个双人座!’”
方念在原点之门另一边的星门广场上站着。她面前摆着十七个高达模型,每一个都是她这几天拼的。有的歪了天线,有的缺了肩甲,有的把推进器涂成粉红色和翠绿色相间——那是惟的颜色。她把它们排成两排,左边一排给妈妈,右边一排给林风爷爷。
惟的引力波信号从两万六千光年外传来,频率是37赫兹。
方念对着星门喊:“妈妈!林风爷爷!你们听得见吗?”
没有人回答。但星云闪了两下。歪的。但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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