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还没亮,刘成就起来了。他把厨房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锅台擦了又擦,灶王爷年画下面的供品撤了,年过完了,灶王爷也该回去上班了。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塞了一把柴,划火柴点着,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水烧着,他蹲在灶台边,抽了一根烟。今天不煮饺子了,年过完了,该吃干饭了。
老吴今天没有来厨房,腿又疼了,阴了好几天,天不放晴,他的腿就不听话。他坐在床边,把腿搁在凳子上,用手揉着膝盖,一下一下,揉得很慢。冰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她蹲下来,帮他揉膝盖,手法比他自己揉得好,不轻不重,老吴的腿慢慢松了。
“吴叔,今天别下地了。”
老吴点头。“不下。屋里待着。”
冰凌站起来,把粥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不烫,正好,唏溜唏溜喝了大半碗。冰凌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冰凌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得晃眼。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反光的雪地,雪化得只剩墙角堆着几堆残雪,脏兮兮的,混着泥。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锄头,递给他。他接过去,扛在肩上,向萝卜地走去。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地里的土快干了。父亲蹲下来,用锄头刨了一下,土翻过来,黑的,松的,冒着潮气。他又刨了一下,再刨一下,一锄一锄,把整块地翻了一遍。翻得不深,但匀,土块敲碎,垄沟整平。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地边上看着他翻地。他翻得很慢,但不停。
“爷爷,今天能种了吗?”
父亲停下来,拄着锄头,喘了口气。“再翻一遍。明天种。”
小雨蹲在那里看着他翻,他翻完最后一垄,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回去。小雨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
刘成在仓库里整理种子。去年留的玉米种、萝卜种、白菜种、豆角种,一包一包码在架子上,标签朝外。他蹲在地上,一包一包看,看看有没有发霉的,有没有虫蛀的。李德胜走进来,蹲在他旁边,也帮着看。
“老刘,今年种多少?”
刘成把一包萝卜种子放回架子上。“老沈那块地种萝卜。南边那块种玉米。东边那块种白菜。还有几块零碎的地,种豆角、种黄瓜、种西红柿。”
李德胜点头。“够吃了。”
刘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够。一百多号人,够吃。”
卫生所里,赵德厚在量血压。他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臂,冰凌把血压计绑在他胳膊上,捏着气囊。水银柱慢慢升上去,又慢慢降下来。
“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八。正常。”
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正常就好。”他没有走,坐在那里看着窗户。窗玻璃擦得透亮,能看到外面的菜地,能看到父亲在翻地,能看到小雨蹲在地边上。
“老赵,你女儿叫什么?”
赵德厚愣了一下。“小梅。赵小梅。”
冰凌没有再问。她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看。赵德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十六了。你爸爸翻地了。萝卜地翻了一遍,说明天再翻一遍就能种了。”她想了想,又写:“他翻得不快,但不停。翻完了扛着锄头回来,脸上有汗。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喝了,坐在门口歇了一会儿,又去看地了。”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正月十六了,柴还要劈,日子还要过。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我爸明天种萝卜?”
母亲点头。“明天。”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我去帮他。”
小雨跑到萝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片翻过的地。土是黑的,松松的,踩上去软软的。她用手扒了扒,扒出一个小坑,又用土盖上。她在地边上蹲了很久,天快黑了才回去。
晚上,食堂里又开火了。刘成煮了一锅粥,炒了一大盘咸菜。年过完了,肉吃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该省着点了。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粥碗,唏溜唏溜喝。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一人端着一碗粥,不紧不慢地喝。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粥碗,喝得很慢。她不喜欢喝粥,想吃肉,但是她知道肉没了,过年吃完了。她没说什么,把粥喝完了。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粥在自己屋里喝。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有些冷,她没有添,把棉袄裹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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