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腥气。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种萝卜了。”
沈飞点头。“明天种。”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不停了。
正月十七,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藏青色棉袄,脚上穿那双新棉鞋,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天还没亮,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抹灰白。他走到萝卜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不湿了,也不黏了,松的,散的。
他回去拿种子。萝卜种子用报纸包着,放在桌上的碗里。他拿起报纸包,打开看了看,种子小小的,棕色的,一粒一粒。他走到地里,蹲下来,用手扒出一条浅沟,把种子一粒一粒撒进去,再用土盖上。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也帮他撒种子。“爷爷,今年种多少?”
父亲想了想。“多种。够吃。”
小雨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沟里,放得很匀。两个人沿着垄沟往前,一左一右,一个撒种,一个盖土。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沈飞走过来,蹲下来,也帮着撒种子。三个人沿着垄沟往前,谁也不说话,只有手在动。天很蓝,风很轻,地很软。
母亲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种萝卜了。你爸爸天没亮就起来了。他蹲在地里,一粒一粒撒种子。小雨帮他,你也帮他。三个人蹲在地里,像三只青蛙。”她写到这里笑了。继续写:“你爸爸高兴。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不在了,他去地里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萝卜地。三个人还蹲在地里,种萝卜。
母亲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熬药。炉子上坐着小砂锅,药汤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弥漫了整间屋子。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谁病了?”
冰凌用筷子搅了搅砂锅。“赵德厚。又咳嗽了,天阴就咳。”
老吴沉默了片刻。“他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冰凌把火关小,让药汤慢慢熬。“老了。”
赵德厚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屋里很冷,炉子灭了,灶膛里只有灰烬。李德胜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帮他生炉子。火钳拨了拨灰烬,还有几颗火星,架了几块碎柴,趴下吹了几口气,火苗窜上来,又加了几块炭,炉子烧起来了。
“老赵,粥趁热喝。”
赵德厚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粥很稠,红薯煮的,甜丝丝的。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老李,你总来帮我。”李德胜在椅子上坐下。“你帮我系鞋带,我帮你生炉子。”赵德厚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端起粥碗继续喝。
下午,萝卜种完了。父亲蹲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刚种完的地,土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下面有种子在等。小雨也蹲着,看着那片地。
“爷爷,什么时候发芽?”
父亲想了想。“过几天。下场雨就发芽了。”
小雨仰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不下雨怎么办?”
父亲也仰头看天。“等。总会下的。”
沈飞站在地边上,看着父亲和小雨蹲在那里,他想走过去,又没动。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劈柴的地方,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小雨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晚上,食堂里又煮了粥。刘成今天多放了一把米,粥稠了一些。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慢慢喝。赵德厚没有来,李德胜端着一碗粥给他送去了。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粥碗,喝得很慢。
白鸽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书。她靠在墙上,看着大伙吃饭。她的粥喝了一半,放在桌上,不喝了。年纪大了,吃不多。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萝卜种完了。”
沈飞点头。“种完了。”
“你爸高兴。”
沈飞想了想。“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应该高兴。”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没有停。泥土的气息在夜风里飘散。
正月十八,天阴了。没有太阳,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父亲站在门口,仰头看天,看了很久。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要下雨吗?”母亲问。
父亲点头。“看这云,要下。”
母亲也仰头看天。云灰蒙蒙的,一层一层,压得很低。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父亲旁边,也仰头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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