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冰溜子,一根一根,长短不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化冻了。”父亲说。
幽灵点头。“化了。”
“快能种地了。”父亲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冬天才刚来,离种地还早。他笑了笑,转身进屋了。幽灵没有笑,他站在那里,看着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雪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坑。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墙根下,用手指戳了戳那个被水砸出来的小坑。坑里积了水,凉凉的,她把手伸进去又缩回来。幽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刘成在厨房里蒸馒头。白面是救济粮,还剩不少,他多掺了一把玉米面,蒸出来的馒头金黄金黄的,带着玉米的甜香。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等着,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放着一小块豆腐乳,是方志远上次带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拿出来了。
锅盖揭开,热气扑面。刘成用筷子夹出一个馒头,放在老吴碗里。老吴把馒头掰开,夹上豆腐乳,咬了一口,咸,香,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雨跑进来,也拿了一个馒头,掰开,没有豆腐乳,她跑去舀了一勺白糖夹在里面,咬了一口,甜,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幽灵也拿了一个,不夹东西,慢慢嚼。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道。
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农具。冬天了,锄头铁锹耙子都用不上了,要擦干净挂起来。他蹲在地上,一把一把擦,擦得锃亮。赵德厚蹲在他旁边,也帮着擦。
“老李,快过年了。”赵德厚说。
李德胜点头。“快了。还有一个月。”
“今年过年,人多。”
李德胜把一把锄头挂上墙。“多了好。热闹。”
赵德厚没有再说话。他想起去年过年,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碗饺子吃了半天。今年多了女儿,多了幽灵,多了很多人。
赵小梅在屋里给父亲缝棉袄。她的手不灵便,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用力。赵德厚从仓库回来,看到她坐在窗前缝东西,走过去看了一眼。
“小梅,缝什么呢?”
“棉袄。你的旧了,不暖和。”
赵德厚看着女儿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指甲凹陷,骨节突出,但很稳。
“小梅,别缝了。我有棉袄。”
赵小梅头也不抬。“你那件太旧了,不暖和。”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缝。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好,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她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快过年了。”
白鸽合上书。“快了。”
“今年过年,白奶奶来食堂吃吧。人多热闹。”
白鸽看着她,笑了笑。“好。我去。”
小雨高兴地跑回去了。
傍晚,父亲站在小麦地边上。雪化了大半,露出黑土,湿漉漉的。幽灵站在他旁边。父亲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湿,黏,能捏成团。幽灵也蹲下来,捏了一把。
“地还湿。开春才能种。”父亲说。
幽灵点头。“开春。”
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小雨从后面跑过来,拉住幽灵的手。“爷爷,回去吃饭了。”幽灵被她拉着走。她的手还是那么小,暖暖的。
晚上,食堂里煮了小米粥。小米是救济粮,黄澄澄的,煮出来的粥稠,香。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慢慢喝。小雨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
“爷爷,明天还喝小米粥吗?”
幽灵想了想。“不知道。刘叔做什么喝什么。”
小雨点头,又喝了一大口。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冷了,带着雪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快过年了。”
沈飞点头。“快了。”
“今年过年,人多。”
沈飞笑了。“多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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