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幽灵是被小雨的敲门声叫醒的。门没锁，她敲了两下就推门进来了，穿着一身新衣裳，红底碎花的棉袄，藏青色的棉裤，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爷爷，过年好！”她站在床前，声音脆生生的。幽灵睁开眼，看到她笑嘻嘻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过年好。”他说。
小雨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爷爷，压岁钱。”幽灵看着她白嫩的手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钱。他从来不用钱，在岛上不用，在外面也不用。来这里以后，没出过谷，用不着钱。小雨的手还伸着，等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圆圆的，在岛上捡的，跟了他很多年。小雨看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爷爷，这是什么？”幽灵想了想。“护身符。保平安的。”小雨握紧石头，笑了。“谢谢爷爷。”她把石头放进口袋里，跑了出去。
幽灵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穿着新衣裳，见面互相拜年。“过年好。”“过年好。”声音此起彼伏，像鸟儿在叫。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老吴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是冰凌给他做的，针脚细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天，然后慢慢向食堂走去。幽灵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刘成站在灶台边，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白雾从锅盖缝里往外冒。老吴在固定的位置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冰凌端着一碗饺子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吴叔，过年好。”老吴抬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过年好。”老吴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是白菜猪肉的，烫，他吸溜了一下，嚼了嚼，咽下去了。
幽灵在角落里坐下。小雨端着一碗饺子跑过来，放在他面前。“爷爷，吃。萝卜肉的。”她自己端着一碗，蹲在他旁边，夹起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幽灵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萝卜丝软烂，肉丁咸香。他慢慢嚼着，小雨已经吃了好几个了。
“爷爷，你昨天给我的石头，我放枕头底下了。”幽灵点头。“保平安的。”小雨又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嚼了嚼咽下去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吃饺子。她端着一碗，坐在床边，慢慢吃。饺子是素馅的，白菜香菇，不咸不淡。她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好几下才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放在碗边上，瘦，干枯，青筋凸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又夹起一个饺子。
李淑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妈，我给你送饺子来了。”看到桌上的碗，愣了一下。“你已经有了。”白鸽点头。“刘成派人送来的。你拿回去自己吃。”李淑芬把碗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妈，过年好。”白鸽看着她。“过年好。”李淑芬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妈，你一个人吃饺子，我来陪你。”白鸽没有说话，继续吃饺子。
上午，孩子们在空地上玩。小雨带着几个小的在踢毽子，毽子是鸡毛做的，五颜六色，在空中翻飞。她踢得好，一口气踢了几十个，毽子不落地。小曼踢得不好，踢几个就掉了，捡起来再踢。幽灵站在远处看着，看着毽子在空中飞，看着小雨的辫子一甩一甩。
父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幽灵旁边。“今天天好。”幽灵点头。“好。”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踢毽子。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刘成在厨房里炸年糕。年糕是母亲蒸的，切成片，裹上鸡蛋液，下油锅炸，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来，撒上白糖。老吴端着一盘，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咬一口，外酥里糯，甜丝丝的，眯起了眼睛。
小雨跑进来，刘成给她夹了两片。她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咬一口，烫得吸气，又咬一口。幽灵也尝了一片，甜，糯，他慢慢地嚼着，小雨已经吃完了一片，又咬了一口。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雪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小麦地边上，地看着雪化了大半，露出黑土。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爷爷，回去吃饭了。”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雪还在化，土露出来了。
晚上，食堂里煮了面条。刘成擀的面，切得细细的，浇上肉末炸酱。老吴端着碗，吸溜吸溜吃。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慢慢吃。小雨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吸溜吸溜吃得快。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吹过来，不冷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初一。”
沈飞点头。“初一了。”
“幽灵给了小雨一块石头。”
沈飞转头看着她。“石头？”
“黑色的，光滑的。他说是护身符，保平安的。跟了他很多年。”沈飞沉默了片刻。“他没有什么能给的。”陈岚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那里，月亮很圆，风吹过来，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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