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还没亮,刘成就在厨房里忙开了。他把昨天剩的饺子下了锅,又切了一盘咸菜,煮了一锅小米粥。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滚。
“刘成,今天还吃饺子?”
刘成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剩的多,不吃就坏了。”老吴没有再问,端着一盘饺子,慢慢吃。他吃得不快不慢,一个饺子嚼好几下才咽。
幽灵也来了,在角落里坐下。小雨端着一盘饺子跑过来,放在他面前。“爷爷,吃。”她自己端着一碗粥,蹲在他旁边,唏溜唏溜喝。幽灵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凉了,不如昨天刚出锅的好吃。他没说什么,慢慢嚼着,咽下去了。小雨把粥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上午,太阳出来了。雪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水坑。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踩水坑,溅了一身泥。小雨和小曼在跳绳,绳子是麻搓的,一头拴在树上,两个人轮着跳。小雨跳得快,小曼跳得慢,两个人不比赛,就是跳着玩。
幽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小麦地边上。地里的雪化完了,露出黑土,垄沟还在,等着开春播种。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湿,黏,能捏成团。他把土捏碎了撒回去,站起来。父亲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初三就能耙地了。”父亲说。幽灵点头。“耙了地,等着种。”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土地。
下午,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一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装了几袋东西。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沈飞迎上去。
“方叔,过年好。”
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过年好。”他拍了拍车斗。“白菜。还有几斤肉。不多了,你们省着吃。”沈飞朝谷里喊了一声。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跑过来,把东西往下搬。白菜是新鲜的,叶子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肉不多,一小块,五花三层,冻得硬邦邦的。刘成把白菜搬进仓库,码在墙角,肉拿进厨房,放在案板上。
方志远站在车旁,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往谷里走。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没有书。方志远走过去,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老沈,过年好。”
父亲点头。“过年好。”
方志远跟着父亲走进屋里。母亲正坐在火炉旁边缝鞋,看到方志远,点了点头。方志远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又多了几幅画,是小雨新画的,有玉米地,有萝卜地,有太阳,有月亮,有花,有草,有房子,有人。
“小雨的画又多了。”方志远说。
母亲抬起头。“她天天画。画完就贴。”
方志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父亲。“老沈,有人让我转交的。”父亲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支试管。她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丝笑。父亲看了很久。
“谁让你转交的?”他问。
方志远吸了一口烟。“不认识了。一个老人,在街上碰到我,说认识你,让我把这个带给你。”父亲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看了很久,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国峰,我还活着。不要找我。——秀兰。”他的手指在发抖。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老沈,怎么了?”
父亲把照片递给她。母亲接过去,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看了很久。“这是谁?”父亲看着她。“你。”母亲愣了一下。“我?我不记得了。”父亲把照片拿回去,放进信封里,放在桌上。母亲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秀兰。”父亲叫她。
母亲抬起头。
“你写过这行字?”
母亲摇头。“不记得了。”
方志远站了起来。“我走了。”父亲送他到门口。方志远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老沈,保重。”车开走了。父亲站在原地,看着车轮碾出的两道印痕,慢慢被风吹平。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小麦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幽灵站在他旁边,看着信封,没有问。父亲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以前的事,她都不记得了。”父亲说。幽灵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不冷了。
晚上,食堂里煮了白菜炖肉。肉不多,刘成切得细细的,和白菜一起炖,汤浓,白菜甜。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汤。赵德厚也喝了两碗。小雨喝了一碗,把碗里的白菜吃完了,肉留到最后才吃。
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菜,慢慢吃。他把肉夹给小雨,小雨接过去吃了。白鸽在自己屋里吃饭。菜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她吃得很慢。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方志远来了。”
沈飞点头。“送了白菜和肉。”
“你爸好像有心事。”
沈飞沉默了片刻。“他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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