耙地那天,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了。他穿上棉袄,走到门口看了看天。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抹灰白,没有云,是个晴天。他转身进屋,把挂在墙上的耙具拿下来。耙具是铁打的,几排铁齿,沉甸甸的,扛在肩上压得肩膀往下沉。幽灵也起来了,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站在门口等着。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扛着耙具向小麦地走去。幽灵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地干了,土皮发白,踩上去不沾脚。父亲把耙具放在地头上,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碎了,散了。他站起来,把耙具拉起来,铁齿扎进土里,往前拉。土块被铁齿打碎,细土从齿缝间漏过去,垄沟变得平整。他拉得很慢,一步一步,额头出了汗。幽灵走过来,接过耙具的绳子,替父亲拉。他力气大,拉得快,但垄沟拉得深浅不一。父亲跟在后面,用锄头把不平的地方整平。
“慢一点。”父亲说。幽灵放慢脚步,一步一拉,垄沟直了,平了。父亲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地里来回耙了几趟,地整得平平整整,土细得像筛过的面。小雨跑过来,蹲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用手摸了摸,土凉丝丝的,软绵绵的。
“爷爷,能种了吗?”
父亲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地。“再晒两天。晒透了就能种。”
幽灵也看着那片地。地整好了,等着播种。他耙过的地,每一寸都是他亲手耙的。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地耙好了。”
白鸽合上书。“耙好了?”
“耙好了。平平的,软软的,土细得像面。”白鸽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种上麦子,明年就有白面吃了。”小雨靠在她身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父亲和幽灵站在地边上,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藏青色的棉袄,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她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写。
“小飞,今天耙地了。地整好了,等种麦子。你爸爸和幽灵在地边上站了很久,看那片地。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地,也许在看别的。”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爸和幽灵站在地边上?”
母亲点头。“两个人,都不说话。”
沈飞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下午,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种子。小麦种子是去年留的,粒粒饱满,装在布袋里,挂在墙上。他把布袋取下来,解开,抓了一把看了看,麦粒黄褐色的,硬邦邦的。他把布袋放回去,又把其他种子检查了一遍。玉米种、萝卜种、白菜种、豆角种,一包一包码在架子上,标签朝外。赵德厚进来帮忙。
“老李,小麦什么时候种?”
李德胜把玉米种放回架子上。“快了。地晒两天就能种。”
赵德厚蹲下来,也帮着整理。两个人把种子一包一包翻看,看看有没有发霉的,有没有虫蛀的。
赵小梅在屋里缝棉裤。父亲那条缝好了,她又在缝自己的。她的手不灵便,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用力。赵德厚从仓库回来,看到她在缝,走过去。
“小梅,别缝了。买一条。”
赵小梅头也不抬。“买不到。这里哪有卖的。”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针脚虽然歪,但密实。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小麦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幽灵站在他旁边。
“后天能种。”父亲说。幽灵点头。“后天。”两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不冷了。
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爷爷,回去吃饭了。”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晚上,食堂里煮了白菜炖粉条。粉条是赵德厚自己做的,白白的,细细的,炖软了滑溜。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汤。小雨端着一碗,蹲在门口吃。幽灵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吹过来,暖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后天种小麦。”
沈飞点头。“后天。”
“你爸高兴。”
沈飞看着远处。“他种了一辈子地。看到地就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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