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了。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棉袄,脚伸进棉鞋里,鞋带系好。母亲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没有醒。他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挂在天上,瘦瘦的,像一道眉毛。地上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摸到装麦种的布袋,扛在肩上。布袋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沉。他走出仓库,幽灵已经站在门口了。
月光下,幽灵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没有系扣子,衣襟敞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旧毛衣。他站在月光里,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瘦,高,安静。
“来了?”父亲问。
幽灵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小麦地走去。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地头上,父亲把布袋放下,解开扎口,抓了一把麦种看了看。麦粒黄褐色,硬邦邦的,在掌心里滚动。他蹲下来,用手扒出一条浅沟,把麦种撒进去,再用土盖上。幽灵蹲在他旁边,也学着扒沟、撒种、盖土。他做得慢,但每一步都做对了。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泛出红光,云被染成了粉红色。地里的垄沟一条一条伸展开去,像梳子梳过的头发。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地边上,蹲下来看着他们种麦子。
“爷爷,种完了吗?”
父亲头也不抬。“快了。”
小雨蹲在那里,看着幽灵撒种。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轻,一把一把,撒得很匀。她想起去年秋天种萝卜,父亲也是这样,一粒一粒撒,很慢,但很稳。现在幽灵学会了,撒得也好。
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地里,土泛着金光。父亲站起来,把最后一把麦种撒完,把布袋口扎好,放在地头上。他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种好的地。垄沟整整齐齐,土盖得平平的,看不出下面有种子。但他知道,种子在土里,等着发芽。
幽灵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片地,谁也不说话。
“种完了。”父亲说。
幽灵点头。“种完了。”
“等下雨。”
幽灵仰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会下的。”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扛起空布袋,往回走。幽灵跟在后面。小雨跟在他们后面,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掉进草丛里。
刘成在厨房里蒸了一锅白面馒头。今天种麦子,他特意多留了一把白面,蒸出来的馒头暄腾腾的,白胖胖的。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慢慢地嚼。不掺玉米面,不掺高粱面,纯白面的,软,甜,不拉嗓子。
“刘成,今天馒头好。”
刘成也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白面不多了。留到今天吃。”老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馒头吃完了,把手指上的渣舔了舔。
小雨跑进来,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她又拿了一个,跑出去递给幽灵。幽灵站在门口,接过去,咬了一口。软,甜。他慢慢地嚼着,看着远处的地。麦子种下去了,等着发芽,等着下雨。
白鸽在自己屋里吃馒头。馒头掰成小块,放在碗里,用热水泡软了,用勺子舀着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碗里,照在馒头上。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种麦子了。你爸爸天没亮就起来了,扛着麦种去了地里。幽灵也去了。两个人种了一早上,把麦子种完了。你爸爸站在地边上看了很久,他说等下雨。小雨也去了,蹲在地边上看他们种麦子,回来的时候踢着小石子,一路踢到门口。”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爸天没亮就起来了?”
母亲点头。“扛着麦种去的。”
沈飞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下午,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装了几袋化肥。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有灰。
“沈飞,听说你们今天种麦子了?”
沈飞走过去。“种了。”
方志远拍了拍车斗。“化肥。小麦返青的时候用。现在用不上,先放着。”他朝谷里喊了一声。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跑过来,把化肥一袋一袋搬进仓库,码在墙角。
方志远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父亲呢?”
“在地边上。”
方志远没有去找父亲,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地。地种好了,平平整整,等着发芽。
“今年麦子种得早。”他说。
沈飞点头。“早。地化透了就种了。”
方志远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上车走了。
傍晚,父亲又去小麦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土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下面有东西在等。幽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爷爷,回去吃饭了。”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晚上,食堂里煮了白菜炖粉条。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汤。小雨蹲在门口吃。幽灵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吹过来,暖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麦子种完了。”
沈飞点头。“种完了。”
“等下雨。”
沈飞看着远处。“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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