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发芽后的第五天,谷里又下了一场雨。这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刚钻出土的嫩芽上,把叶子洗得翠绿翠绿的。小雨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小小的麦苗,两瓣叶子对称展开,像一双双张开的手,托着雨水,亮晶晶的。她想伸手摸摸,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别扒,扒开长得慢。她把手指缩回去,只是看着。
幽灵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麦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种下去的麦子发芽。以前他见过麦苗,在车上,远远的,一片一片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翻滚。但他没有亲手种过。现在他种了,它们长出来了,从土里钻出来,小小的,嫩嫩的,站在风里。他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棵,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滴在土里。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雨转过头看着他。
“爷爷,你高兴吗?”
幽灵想了想。“高兴。”
小雨笑了。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回去吃饭了。”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地,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刘成在厨房里煮面条。白面不多了,他掺了玉米面,面条黄澄澄的,煮出来有点硬,但耐嚼。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面条,用筷子挑起一箸,吸溜吸溜吃,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刘成,白面没了?”
刘成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没了。玉米面还有。”老吴没有再问,又挑起一箸,吸溜吸溜吃。
小雨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口吃。面条硬,嚼得腮帮子酸,但她没吭声,一根一根地嚼,慢慢咽下去。幽灵端着一碗,坐在角落里,吃得也不快。他不觉得硬,他吃过更硬的东西,在岛上,有时候吃发霉的馒头,硬的像石头,用牙啃,啃不动,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这面条至少是粮食做的,咽得下去。
赵小梅在屋里给父亲缝棉裤。棉裤已经缝好了,她又拿出来看,看看哪里还有没缝到的地方。赵德厚坐在床边,看着她翻来覆去地检查。
“小梅,别看了。能穿。”
赵小梅把棉裤叠好,放在父亲床头。“试试。”
赵德厚拿起来,套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适。”他把棉裤脱下来,又叠好放回去。“留着过年穿。”赵小梅看着他,眼眶红了。过年还有好几个月,他是舍不得穿。他没舍得穿的衣裳多了,以前她给他买的,还压箱底呢。
下午,太阳出来了。麦地里的水珠被晒干了,叶子挺起来,绿得更深了。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麦苗。他种了一辈子麦子,每年都是这样,种下去,等发芽,等长大,等收获。每年都一样,每年又都不一样。今年的麦子是他和幽灵一起种的。幽灵学会了翻地、耙地、撒种、盖土,现在又学会了等。等下雨,等发芽,等麦苗一天天长高。他看了一眼幽灵,幽灵正蹲在地边上,看着一棵麦苗发呆。
幽灵在看什么呢?父亲不知道。他没有问。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麦子发芽了。绿绿的,一片一片。你爸爸天天去地里看,一天看好几回。幽灵也去,两个人蹲在地边上,一蹲就是半天,不说话,就看着那些苗。”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小雨也去。她想去摸,你爸爸不让,说摸多了不长。她就蹲在旁边看,看很久。”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修篱笆,冬天被雪压坏的那几根,换上了新的。
“小飞。”
沈飞放下手里的铁丝。“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爸一天看好几回?”
母亲点头。“好几回。早上,中午,傍晚。”
沈飞笑了。“他年年这样。”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麦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麦苗。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风中轻轻摇晃。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爷爷,回去吃饭了。”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地,绿茸茸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晚上,食堂里煮了玉米糊糊。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小雨喝了一碗,肚子不饿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跑出去找小曼了。幽灵坐在角落里,慢慢喝。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麦地上,绿茸茸的麦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麦子长得不错。”
沈飞点头。“不错。”
“明年有白面吃了。”
沈飞笑了。“还有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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