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该翻耕了。父亲天没亮就起来了,走到门口看了看天。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抹红,没有云,是个晴天。他转身进屋,把挂在墙上的锄头拿下来。锄头是去年用过的,冬天擦了油挂在墙上,没生锈。他用手摸了摸刃口,还利。
幽灵也起来了,穿着一件薄棉袄,站在门口等着。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扛着锄头向玉米地走去。幽灵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把锄头。地是去年种过玉米的,秆子砍了,根还留在地里,要翻出来晒。父亲站在地头上,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松,散了,不湿不黏。他站起来,举起锄头刨下去,土翻过来,玉米根露在外面,白花花的,缠着泥。幽灵在他旁边,也举起锄头刨,他刨得快,但翻得不深,玉米根断在土里。父亲停下来,走过去,把他的锄头往下按了按。“刨深一点。根要翻出来,不然烂在地里,明年玉米长不好。”幽灵点头,又刨了一下,这次深了,整棵玉米根翻了出来,白花花的,像一团乱发。他弯腰捡起来,抖掉泥,扔在地边上。
小雨跑过来,蹲在地边上,看着他们翻地。她捡起一棵玉米根,看了看,根须很长,密密麻麻的,缠在一起。“爷爷,这有什么用?”父亲把一棵玉米根翻出来。“烧火。”小雨把那棵玉米根抱在怀里,根须扎手,她抱不住,掉在地上。她又捡起来,抱在怀里,跑回去扔在柴火垛旁边,又跑回来。
刘成在厨房里腌香椿。香椿是李德胜从山上摘的,嫩芽,紫红色,闻着有一股冲鼻的香味。他用开水烫了一下,切碎,拌上盐,装进坛子里。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刘成忙活。
“刘成,香椿腌上了?”
刘成把坛子盖好。“腌上了。过几天就能吃。”
老吴咽了咽口水。他想起以前在老家,春天也腌香椿,切碎了拌豆腐,淋几滴香油,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
小雨跑进来,看到灶台上的香椿,吸了吸鼻子。“刘叔,好香。”
刘成捏了一小撮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香,咸,有点涩,咽下去了。“好吃。”她又伸出手,刘成又捏了一小撮给她。她接过去,跑出去递给幽灵。幽灵正在翻地,接过香椿,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小雨笑了,跑回去翻地了。
下午,太阳很好。白鸽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李淑芬从她门口经过,停下来。
“妈,你天天看这本,不腻吗?”
白鸽合上书。“不腻。每次看都不一样。”
李淑芬在她旁边蹲下来。“妈,你看了一辈子了。”
白鸽没有说话。她把书翻开,又看了一页。阳光照在书页上,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字还是那些字,但她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也许不是书不一样,是她不一样了。
赵小梅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被子从屋里抱出来,搭在绳子上,用棍子拍打,一下一下,砰砰响。赵德厚从屋里出来,帮她拽平被角。
“小梅,今天太阳好。”
赵小梅把被子翻了个面。“好。晒晒,晚上睡着暖和。”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手。那双手在被子上一遍一遍地抹平,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玉米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翻过的地。土翻过来,玉米根堆在地边上,白花花的,晒了一天,已经蔫了。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爷爷,回去吃饭了。”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土翻过来了,等着种玉米。
晚上,食堂里煮了玉米糊糊。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小雨喝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幽灵坐在角落里,慢慢喝。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玉米地上。翻过的土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翻地了。”
沈飞点头。“翻了一下午。”
“种玉米还早。”
沈飞看着远处。“快了。再过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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