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翻完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翻过的土上，土颜色变深了，玉米根被雨水泡着，白花花的。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雨，没有打伞。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雨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头发上，他们也不掸。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父亲旁边，仰着头接雨，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她用手抹了一下。
“爷爷，下雨了。”
父亲点头。“下得好。地浇透了，种玉米不干。”
小雨看着那片翻过的地，土湿了，颜色黑了。她想象着玉米种下去的样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等发芽。
刘成在厨房里蒸了一锅榆钱窝头。榆钱是李德胜从树上捋的，嫩绿的，掺在玉米面里，蒸出来的窝头绿莹莹的，有一股清甜味。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拿着一个窝头慢慢啃。啃不动，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软了再用勺子舀着吃。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刘成，榆钱还能捋几天？”
刘成把窝头从蒸笼里捡出来。“再捋几天就老了。老了就不能吃了。”
老吴没有再问。他把泡软的窝头块从粥里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小雨跑进来，拿了一个榆钱窝头，咬了一口，甜，软，带着榆钱的清香味。“好吃。”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她又拿了一个，跑出去递给幽灵。幽灵站在门口，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甜。”小雨笑了，跑回去翻地了。
幽灵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玉米地。地翻好了，等着种玉米。他想起去年秋天种萝卜，也是先把地翻了，耙平，撒种，盖土。现在他学会了，不用父亲说，他也知道该干什么。他把窝头吃完了，把手上的渣舔了舔。
下午，天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得晃眼。父亲站在玉米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湿，黏，能捏成团，松开不散。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再晒两天就能种了。”
幽灵点头。“晒两天。”
小雨跑过来，蹲在地边上，也用手捏了一把土。“爷爷，土湿了。”父亲点头。“湿了好。种下去就发芽。”
小雨把手上的泥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
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装了几袋东西。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有灰。沈飞迎上去。
“方叔，路好走了？”
方志远跺了跺脚。“好走了。干了。”他拍了拍车斗。“化肥。玉米种的时候用。”沈飞朝谷里喊了一声。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跑过来，把化肥一袋一袋搬进仓库，码在墙角。
方志远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父亲呢？”
“在地边上。”
方志远没有去找父亲，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湿漉漉的玉米地。“地翻好了？”沈飞点头。“翻好了。再晒两天就能种。”
方志远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上车走了。
赵小梅在屋里给父亲做鞋。棉鞋穿了一冬天，底磨薄了，帮也破了，她拆了重做。赵德厚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那些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来穿去，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密实。鞋底纳得厚，一针一线，扎得手疼，她不时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再继续扎。
“小梅，别做了。买一双。”
赵小梅头也不抬。“买不到。这里哪有卖的。”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玉米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湿漉漉的地。幽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爷爷，回去吃饭了。”幽灵被她拉着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晚上，食堂里煮了玉米糊糊。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小雨喝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幽灵坐在角落里，慢慢喝。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玉米地上。翻过的土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再晒两天就能种玉米了。”
沈飞点头。“快了。”
“今年玉米会好的。”
沈飞看着远处。“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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