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盯着舆图,目光深沉。
桓伊坐在西侧的席上。
他坐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看着。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是军中的粮草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慢,偶尔皱一下眉头,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又继续往下看。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皮甲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那斥候甲片上沾满了泥浆,左臂的披膊不知丢在何处,露出底下被划破的皮衬。
他走到谢玄身侧,凑近谢玄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极低,低到坐在几步之外的桓伊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只看见那斥候的嘴唇飞快地翕动了几下,谢玄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斥候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帘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中的嘈杂里。
桓伊搁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着谢玄。
谢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凭几上,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谢玄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着桓伊道:
“洛涧出事了。”
桓伊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没有动。
他看着谢玄,等着他说下去。
谢玄将斥候的话转述了一遍:
“檀玄的营盘昨夜被秦军偷袭,两万兵马,全军覆没,檀玄阵亡。孙无终、刘袭、诸葛侃等不知所踪。”
桓伊手中的竹简倏忽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帐角,撞在兵器架的柱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谢玄,嘴唇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来:
“我军大败,檀玄阵亡,怎么会......”
谢玄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日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桓伊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走了两个来回,他走向舆图旁边,俯身看着那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白绢。
手指在洛涧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又移到淝水,移到寿春,最后落回洛涧。
他直起身,看着谢玄,语声里带着一丝焦躁和困惑:
“如今秦军已重新占据洛涧当道,我军后路断矣!何部秦军,竟有如此威能?莫不是徐州生力军南下?赵迁那厮虽然庸碌,麾下毕竟有几万人马。若他倾巢而来,配合洛口守军夹击——”
“不可能。”
谢玄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等和那赵迁不是没交过手,他手下兵丁,没这般战力。况且若是赵迁南下,我军斥候不可能毫无察觉。徐州兵马一动,淮北各处的探子早就报上来了。”
桓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捻着颌下须髯,在帐中又踱了一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谢玄,眼睛里带着探询:
“那是哪部人马?”
谢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着懊恼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洛口那个位置。
那里画着一座营盘的标记,标记很小,缩在洛涧西岸靠近淮河的一角,与梁成、王显那些大营相比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营盘,在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灭之后,非但没有被拔掉,反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晋军的侧翼,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哼,除了那洛口秦将王曜,还能有谁?洛涧两岸,只有他的人马还有这个胆量和本事。梁成、王显一死,剩下的溃兵群龙无首,只有他能把那些溃卒收拢起来。”
“可短短八日,他便能重新编队,重新整训,将那些溃兵组织成一支能夜袭破敌的生力军?”
谢玄苦笑:
“这有何奇?那夜我等突袭梁成,不也是如此?人家照葫芦画瓢,给我们也来一下,我们倒猝不及防了。”
桓伊怔住了,语声里带着困惑和不甘:
“刘牢之不是说,彼部不过残兵败将,不足为虑吗?还说王曜的营盘虽然扎得结实,但兵力不过数千,且多是梁成、王显的溃卒,士气低落,甲械不全,不必顾虑。怎么这才过了几天,他就能反过来吃掉檀玄的两万人马?”
谢玄靠在凭几上,看着桓伊,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疲惫和自责。
“想来道坚(刘牢之)立功心切,将那王曜给忽略了。洛涧之战,他头一个冲进梁成的营盘,阵斩梁成,杀得秦军人仰马翻,心里头自然有些瞧不上那些残兵败将。唉,说来也是怪我,彼时陶隐将军阵亡,戴熙败归,我就该意识到此人不容小觑,尽速合围歼灭才是,不料一朝大意,竟酿成大患。”
桓伊站起身来,走到谢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你也无需自责。那洛口大营防御严密,短时之内根本不可能速克,故而大都督才将檀玄留镇洛涧,用以逼住洛口秦军。檀玄麾下两万人马,虽说不是北府兵精锐,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卒,甲械齐全,粮草充足。以两万对一万,又是守势,怎么想都不该出问题。谁能想到檀玄那厮轻忽自大,反为敌所乘矣。而今看来,那王曜藏锋敛芒,才是真正难缠之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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