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团浊气都吐出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洛涧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洛口那座小营盘的标记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上移,移到淮河,移到寿春,又移到淝水。
那条弯弯曲曲的河线像一条蛇,盘踞在舆图中央,吐着信子,盯着他。
王曜......”
桓伊站在他身侧,也低头看着那座小营盘的标记,沉吟道:
“说来也怪,以前也没听过这号人物,怎地突然间就冒出来了?”
谢玄直起身来,负手立在舆图前,叹息道:
“唉,中原广袤博大,英才辈出,非吴、楚可敌也。”
桓伊转过身,面对着谢玄:
“形势既如此危急,兄可有应对之策?”
谢玄走回坐榻前坐下,盯着那卷舆图,目光沿着淝水一线缓缓移动,从寿春移到洛涧,从洛涧移到淮河,又从淮河移到东城。
那些标注着渡口、营盘、粮仓的小圈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小圈都代表着一条人命,一队人马,一场厮杀。
他的手停在那几处标注着秦军兵力的红圈上,红圈一个挨着一个,从淝水西岸一直排到寿春城下,密密麻麻。
忽然,他抬起头,看着桓伊,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像是船行至险滩时,掌舵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犹豫,握紧了桨,准备硬闯过去。
“为今之计,只有封锁消息,立即与秦军主力决战,或可杀出一条生路来。”
桓伊皱起眉头,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没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玄:
“封锁消息?将士们又不是聋子、瞎子,三五日后必然也能闻出味儿来。。”
“所以啊,我等必须在将士们还没有察觉过来之前,立即与秦军决战!”
桓伊沉默了。
他看着谢玄,语带无奈:
“可西岸秦军已牢牢把住各处渡口,我军兵不能渡。大都督虽已于淝南渡河强攻,却也不知战况如何。”
谢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裨将高亢的嗓音:
“大都督归营!”
稍顷,帐帘掀开,谢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谢琰。
谢玄和桓伊赶紧趋身相迎,谢石走进帐来,目光扫过谢玄和桓伊,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便径自走到北首的坐榻前坐下。
谢琰跟在他身后,甲胄上沾满了尘土,他也没顾上拂掉。
头上那顶武冠的鹖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根已经折了,耷拉下来,挂在冠沿上。
他在谢石下首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一碗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甲片上。
谢玄等叔父坐定,这才开口问道:
“叔父,战况如何?”
谢石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揉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唉,说来惭愧。我军健儿虽一力死战,无奈秦军于淝南布置严密。那几处渡口,他们挖了壕沟,立了木栅,摆了鹿角,壕沟前面还洒了铁蒺藜,步卒冲锋时稍有不慎便踩得脚底鲜血淋漓。我军冲锋了七次,七次都被挡了回来。”
谢琰在一旁接口,脸上满是不忿,语声也比平日高了几分:
“张蚝那厮,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只守不战。我军稍一靠近,他那边立时便一波箭雨过来,铺天盖地的。我军几次佯装败退,想引他出来追击,他都纹丝不动,就缩在营垒里,像只缩头乌龟。几经来回,将士们伤亡颇重,故我等暂且休兵,再思破敌良策。”
谢玄听罢,叹了口气,便也将檀玄阵亡、洛涧当道重新为秦军所占之消息告知了谢石、谢琰二人。
听罢,谢石猛地坐直身子,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重,每一步踩下去,地毡都陷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走了七八个来回,停下脚步,负手立在舆图前,低头看着那张画满标注的白绢,久久不语。
帐中没有人说话。
桓伊低着头,捻着须髯,目光落在地毡上那道已经移到墙根的光线上。
谢琰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拳头的手指节咯咯作响,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谢玄站在一旁,看着叔父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石才转过身来,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深的,怎么也揉不开。
他看着谢玄,又看了看桓伊,最后目光落回舆图上淝水的位置,语声沙哑而沉重道:
“淝南强攻不成,洛涧又告失守,今粮道断绝,进退失据,我军危矣。”
谢琰猛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一拳砸在洛涧的位置上,嘶声道:
“既如此,我军当立即回师,重新夺回洛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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