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齐铁军重复一遍,“厂里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多五十万。如果给了你,别的项目就得停。如果合资成功,德方会投资三百万,更新设备,改造车间。你说,该怎么选?”
陆文婷沉默了。账很简单,五十万对三百万,自己搞对合资。但她知道,账不能这么算。五十万是自己的,三百万是别人的。别人的钱,用着不硬气。
“我知道你的想法。”齐铁军说,“你想自己搞,想争口气。我也想。但我们是企业,要对两千多职工负责,要对国家财产负责。冒险可以,但不能冒无谓的险。合资有风险,但风险可控。自己搞,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厂子就完了。”
“那我们就永远跟在别人后面?”陆文婷问,声音有些颤抖。
“不,不是永远。”齐铁军看着陆文婷,目光如炬,“合资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通过合资,学技术,学管理,积累资金,培养人才。等我们强大了,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自己搞,搞出我们自己的东西。这叫韬光养晦,这叫积蓄力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齐铁军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涟漪。
“文婷,我理解你的心情。”齐铁军继续说,“当年我在部队,装备不如人,我们也憋屈。但没办法,得承认差距,得学习,得追赶。现在搞工业,也一样。我们落后,就要学,就要追。但追要有方法,有策略。硬拼不行,得智取。合资,就是智取的一种方式。”
陆文婷低下头。她懂齐铁军的意思,但她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父亲当年从苏联回来,说要把苏联的先进技术带到中国,让中国也有自己的工业体系。现在,她却要去和德国人合资,学一点,讨一点,这算什么?
“这样吧。”齐铁军说,“合资的事,原则上同意,但条件要再谈。志刚,你再去谈,争取更好的条件。特别是技术学习方面,要争取更多的机会,更深的参与。研发中心,我们要有话语权,不能只是挂名。关键工艺,我们要有人跟着学,不能只看不摸。”
“好,我再去谈。”陈志刚点头。
“文婷,你的新材料项目,也不要停。五十万,厂里拿不出来,但可以先给二十万,做前期研究。你找找其他渠道,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比如和高校合作,和研究所合作,或者申请国家项目资金。如果真有前景,厂里再追加投资。”
“我明白了。”陆文婷说。
“另外,军品这个方向,可以试试。我有个老战友,在部队装备部门,我帮你联系联系,看看有没有可能。”
“谢谢齐厂长。”
“散会。”
大家陆续离开。陆文婷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但心里空空的。
陈志刚走过来,拍拍她的肩:“陆工,别灰心。齐厂长说得对,合资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先借船出海,等自己有了船,再自己开。”
“我知道。”陆文婷说,“但我就是觉得……”
“觉得憋屈,对吧?”陈志刚笑了,“我也憋屈。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实。我们要承认现实,然后在现实里找机会,找突破口。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自己做主,不用看别人脸色。”
“希望吧。”
“会的。中国这么大,市场这么大,人才这么多,只要给我们时间,我们一定能行。”
陆文婷看看陈志刚,这个平时总谈钱谈生意的男人,眼里也有光。是啊,谁不想争口气?谁不想自己做主?但现实就是这样,得一步一步走。
她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天已经黑了,厂区里亮起了灯。车间里还有机器声,夜班工人在忙碌。远处家属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家,是生活,是希望。
陆文婷深吸一口气,朝新材料车间走去。二十万,不多,但能做点事。她要好好规划,把这二十万用在刀刃上。复合材料,军品,这是方向,是未来。现在做不了大的,就先做小的,做精的,做出特色,做出水平。
车间里,李文博还在加班,在调试设备。看到陆文婷,他抬起头:“陆工,会开完了?”
“开完了。”
“怎么样?”
“合资基本定了,但条件还要谈。我们的新材料项目,给了二十万启动资金。”
“二十万?太少了。”
“是少,但总比没有强。我们要精打细算,把这二十万用好。”
“怎么用?”
“先做两件事。第一,优化工艺,降低成本。国产材料不行,就想办法改进工艺,用进口材料做出更好的产品,提高附加值。第二,做军用认证的准备。我联系部队的人,看看有没有机会。”
“军用认证很复杂,周期很长。”
“我知道。但再长也得做。这是我们的方向,不能动摇。”
李文博点点头,眼睛里有光:“陆工,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我们一起干。”
陆文婷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蜂窝板。轻,真轻。但就是这块轻板,承载着希望,承载着未来。她相信,总有一天,这块板子会用在中国的汽车上,用在中国的装备上,让世界看看,中国人也能做出好东西。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车间里的灯,亮得像星。那光,虽然微弱,但坚定,执着,照亮着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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