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抬眼看向悟空，眼中带着洞悉的疲惫与一丝锐利：“悟空，金箔有形，人心无形。有形之金，遮蔽佛光；无形之规，囚禁禅心。
二者本是一体，表里相依。若只见金箔，不过毁一奢华道场；若能见其下桎梏人心之规，方是…真见佛陀。”
“那就都劈了！” 八戒忍不住嘟囔，“看得见的金子晃眼，看不见的规矩憋气！一棒子扫干净，省心！”
沙僧摇头：“二师兄，只怕不易。这寺庙上下，从知客僧到普通僧众，皆奉那规矩为圭臬，视若神明。
即便打碎金身，打不破心中枷锁，亦是徒劳。何况……那位留字的祖师，似乎也困于其中，不得解脱。”
悟空嘿然冷笑：“老孙偏不信这个邪！金箔要劈，规矩，也要破！只是…” 他金睛一转，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
“如何劈，何时破，得挑个时候，找个由头，闹他个天翻地覆，才好让这潭死水，动上一动！”
话音刚落，门外甬道传来“笃、笃、笃”规律而刻板的脚步声。
是法磬。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黄僧衣，手持金漆禅杖，表情淡漠如同戴着一张玉雕的面具。他停在月亮门外，并不进来，只是对着门内，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调说道：“卯时三刻已过。诸位，用斋。”
说着，他身后转出两个同样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小沙弥，各自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粗陶碗碟，盛着清粥、咸菜和几个粗面馒头。
粥是冷的，馒头是硬的，咸菜黑乎乎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这便是他们的斋饭。
八戒一看，脸就垮了下来：“就这？喂鸟呢？你们这金庙，拿金子砌墙，就拿这玩意儿招待客人？还是你们自己天天就吃这个？”
法磬眼皮都没抬一下：“本寺僧众，饮食有定规。
外客挂单，依例供给。不增不减，不奢不俭，合乎中道，便是修行。”
“中道？修行？” 悟空一步跨到门边，盯着法磬，“老孙看你们修的，是哑巴道，木头禅！
一个个走路说话跟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吃饭怕不是也要数着米粒嚼？这叫修行？这叫活死人墓！”
法磬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被打断程序般的、细微的不耐：
“孙施主，请注意言辞。本寺清规，戒嗔戒躁。用斋时辰有限，过时不候。若不用，可原样退回。”
他说着，示意小沙弥将托盘放在月亮门内的石阶上，便要转身离去。
“慢着！” 悟空喝道。
法磬停步，微微侧身：“施主还有何事？”
悟空指着那粗劣的斋饭，又指向寺庙深处那金光闪闪的殿宇飞檐，厉声问道：“老孙问你，你们这庙，叫布金禅寺，处处贴金镶玉，佛祖金身怕不是纯金打造？
如此豪奢，却给客人，给自家僧众，吃这猪狗不食的玩意儿！这金子，是给佛贴的，还是给你们脸上贴的？这规矩，是修心的，还是磨灭人心的？”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水，终于让法磬那古井无波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地盯向悟空，声音提高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刻板的腔调：“金为供养，庄严佛土，乃信众诚心，亦是佛法威仪！
寺中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乃是苦行励志，磨练心性！
你一个外道，懂得什么？再敢妄议本寺清规，休怪小僧依规行事，将尔等逐出山门！”
“依规行事？” 悟空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震得两侧夜明珠似乎都在晃动，
“好一个依规行事！老孙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金壳子里的规矩，到底有多硬！”
他话音未落，手中已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细，丈二长短，也不用法天象地，只将棒子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远胜晨钟暮鼓！脚下那坚硬无比、光可鉴人的黑石地面，以金箍棒顿地处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咔嚓咔嚓”瞬间蔓延出数丈！
整个甬道，不，仿佛整个寺庙，都随着这一顿，微微震颤了一下！两侧墙壁上贴着的金箔，簌簌作响，竟被震得剥落了几片，在夜明珠冷光下，打着旋儿飘落。
法磬脸色终于大变，一直以来的淡漠被震惊和一丝怒意取代：“你！你敢毁坏寺产，搅扰禅林清净！此乃大不敬！按规……”
他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急速后退，同时手中金漆禅杖往地上同样一顿，杖头金环“哗啦啦”一阵急响，声音尖锐，仿佛某种警报。
随着禅杖声响，甬道两侧，那数十尊眼窝中幽蓝光芒闪烁的黑铁罗汉，骤然活了过来！
它们僵硬地转动头颅，眼中蓝光大盛，齐刷刷锁定了悟空！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原本或合十、或持杵、或捧剑的姿态纷纷改变，全都转向悟空，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一股冰冷、肃杀、不容任何不合规格存在的庞大气场，轰然降临，将整个月亮门区域牢牢锁定！
“悟空！不可莽撞！” 唐僧急道。
“大师兄小心！” 沙僧已掣出降妖宝杖，护在唐僧身前。
八戒也一骨碌爬起来，抄起钉耙，嘴里却道：“乖乖，这下捅了马蜂窝了！这些铁疙瘩看起来不好惹！”
悟空却是长笑一声，胸中那股在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他本就看不惯这虚假的庄严，冰冷的规矩，此刻更被这按规行事的做派彻底激怒！
“规矩？今日老孙就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悟空眼中金光爆射，战意冲天，“这金箔碍眼，这规矩堵心，都给我——破！！！”
最后一个破字出口，声如霹雳！他
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金光，主动冲向那数十尊苏醒的黑铁罗汉！
并非冲向法磬，而是直扑甬道两侧那些贴满金箔的墙壁！
“他要干什么？” 法磬惊怒交加，他从未见过如此不按规矩出牌之人！
按规，擅动武、毁坏寺产，当触发罗汉大阵，将入侵者制服或驱逐。
可这人，竟直接冲着墙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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