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秦远的脸了。那些后山练剑的画面、月光下灰衣的轮廓、子时剑刃破空的声音,已经彻底从他的意识中消失了。只剩这一句话,和这句话在他手上留下的二十多年的惯性。他念出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拇指还保持着压向剑格的姿态,像一尊锈住了的铜像保持着最后的仪态。
暗红区的哭泣声中有一个声部——某个频率层的哭声——减弱了一线。像一根弦松了。
周静竹。三师妹。玄云宗第一代弟子中唯一的女修。灵根属水,性子却也如水,温和从容。未及筑基便已陨落,身后无后人记得她的名讳。
念到周静竹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炼丹时习惯在晾药的托盘旁边放一碗清水,不管药材干不干、天气湿不湿,那碗水总是搁在那里。他自己从没想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应该放,像一种说不清来由的本能。
现在他记起来了。
当年玄云宗的药庐里,周静竹负责晒药。她灵根属水,晒药时总在药材旁放一碗清水,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怕它们干了就死了。她那句话说得极轻,像怕药听见了会难过一样。陆明渊那时候还是外门弟子,偶尔去药庐帮忙,每次路过她晒药的那一排架子,都能看见那碗清水搁在托盘边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但他后来每次自己晒药时,都会无意识地放一碗水在旁边,像在重复一个他从未被正式传授的动作。
他不记得周静竹的脸了。但那碗水他放了二十多年。他也说不上来那碗水到底有没有用——药材晒干本来就是要脱水的——他只是觉得,那碗水在那里,那些药材就没有彻底干透。留着一线湿润,像给它们留了一口气。
暗红区的哭泣声中又一个声部减弱了。比秦远那一声轻一些,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深水,只泛起一圈细纹就沉了下去。
陈远志。五师弟。生于药农之家,入门后仍常采草药晾于窗台。练气七层即散功而亡,其窗台上的陈皮至死未收。
念到陈远志的一瞬,陆明渊忽然明白了他自己采药时那个习惯的由来。
他采药从不采绝。每次只取七成,留三成根,让药材来年还能再长。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规矩,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陈远志教的。
那一年外门药圃的春天,陈远志蹲在一垄新苗旁边,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采药别采绝了,留三分根,它明年还长。人也是一样。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两手泥,裤腿上沾着草籽,像随口说了句闲话。陆明渊当时听了,没觉得是什么要紧的话。但后来每一次进山采药,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都会自动留出那三成的余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那三成根后来长了一茬又一茬,他自己却忘了这根线是谁牵的。
他不记得陈远志的脸了,不记得他蹲在药圃里的姿势,甚至不记得他的声音。但他记得留三分根这四个字。那四个字扎进了他采药的每一刀里,成了他骨子里的尺度。
暗红区那层厚实的哭声又薄了一线。像一层雾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干净的空气。
赵不疑。六师弟。本名不传,入道后自改其名,意在求个无惑。其人固执迂直,修至筑基巅峰仍不得破境,后在某次夜巡中无声无息走失,再未寻见。
念到赵不疑时,陆明渊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个习惯——每次修炼到瓶颈处、想不通某个道理的时候,他会夜里独自走到空旷的地方抬头看月亮。他以为那是自在道修行中自然形成的沉静。
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赵不疑的背影留给他的印象。
他从未和赵不疑说过话。但他见过他很多次——夜里,山门外,赵不疑一个人坐着,对着月亮发呆。有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字:为什么还是不行到底差在哪。陆明渊那时候刚入玄云宗不久,每次深夜练功回来都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门外的旧石像。他从来没有走过去问过,甚至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看见过赵不疑。但后来他自己也养成了这个习惯。每逢困惑至深处、寻不到答案的时候,他会走到空旷处抬头看着月亮,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他不记得赵不疑的声音了,不记得他的长相,甚至不记得他是高是矮。但他记得那个姿势:一个人坐在月光里,仰着头,像在对什么东西说话。那个姿势在他身上活了二十多年,像一个借住在他身体里的房客,一直没有搬走。
暗红区的哭泣声在赵不疑的名字落下时,出现了一次比之前更明显的——像一面鼓被戳了一个洞,某一段频率的震动从原先的连绵变成了断续的、破音的、豁口状的。
孙长庚。七师弟。本为商贾之子,弃商求道后多有不惯,常于深夜醉坐山门。善酿,以他酿的梅子酒最为人称道。某年冬雪夜自山门失足坠落,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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