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明渊没有睡。
在微光城中，“睡眠”本就是一种奢侈的、带有模仿意味的行为。但今夜他连打坐调息的姿势都没有摆，只是坐在静心阁外的平台上，背靠着那棵由意识凝聚而成的松树，望着城外的灰白虚空出神。自在剑横放在膝前，剑身上的银白纹路在夜色——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夜色的话——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如同一条安静流淌的浅溪。
他手中握着那枚暗金色的碎片，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圆润的棱角。那行古符文他已经读过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已刻入识海深处，但每次重读时仍然会有新的棱角凸出来刺他一下。“归至一切之先”——这五个字如同一把没有柄的刀，握不住也放不下。
他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身份”。矿奴丙七十三，那是他在黑山矿场被烙上锁灵印时的编号。玄云宗外门弟子，那是他初入修真界时的起点。丹霞峰新秀，那是他第一次以炼丹之技引人注目的标签。玄云护法，那是他在天南妖族大战后被授予的职责。漏洞真人，那是他在色界万法仙城底层挣扎时被冠以的诨号。破壁者，那是他在色界撕裂天幕后逆法者与蛀天盟给他的称谓。世界之父，那是微光城居民们为他立的尊号。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层外衣，每一层外衣都对应着一段经历、一群相遇的人、一场或大或小的战役。他穿着它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以至于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他在穿着这些名字，还是这些名字在穿着他。如果全部剥掉之后，底下还剩什么？
“在想什么？”
墨阵子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带着夜间特有的那种低缓。他端着一只由意志碎片塑成的粗陶杯，杯中盛着微光城中一种模仿茶汤的温润意念饮品——没有实质，却能带来类似温暖的心理慰藉。他走上平台，在陆明渊身侧隔了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将另一只空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陆明渊没有转头：“在想怎么变成一片空白。”
墨阵子端着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发出一个近乎无声的“啧”，像是品味某种并不存在的回甘：“我猜，是那块碎片上写的‘自我原点’让你起了这个念头。”
“嗯。”
沉默了片刻。墨阵子说：“以我的推演能力来理解这件事，它本质上是一次意识的逆向解构。你现在所有的修为、神通、法则亲和力，都建立在你的记忆体系和身份认同之上。根源法则依附于你的自在真意，自在真意依附于你的道心，道心依附于你的经历和选择。如果将这些全部剥除，你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所有力量。”
陆明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会死吗？”
墨阵子认真地想了想：“从纯理论角度来说，不会。因为‘自我原点’是你最底层的结构，如同建筑物的地基。拆除上面的楼层不会让地基消失，只是会让它暴露出来。但——如果你在回溯过程中失去对‘地基’的感知，也就是你忘了自己正在回溯、忘了为什么要回溯，那就有可能永远停留在那片空白中，无法返回。”
他说得很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但陆明渊听出了话语背后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重量：那些在无色界中迷失的古修们，有多少人不是被集合体吞噬的，而是自己在回溯中走丢的？风翦曾说过，他千年之前看见了集合体，以为那是归宿，走了进去，坐下来，闭上眼。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那个“知道自己是谁”的感知。这才是回溯真正的危险——在剥离了一切外部标志之后，你还剩下多少力气去记住“自己”？如果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了，你凭什么能在空白中保持方向？当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你，而你又忘记了你就是你，那你和周围的虚无有什么区别？
陆明渊将暗金色的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灰白的天空。碎片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如同透过琥珀看到的阳光。
“我在矿坑里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那时候我以为‘我’是由仇恨构成的。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复仇。如果那天我没有任何机会复仇，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呼吸。后来我走出了矿坑，遇到了很多人。芷晴、小荷、徐进、玄诚子、剑七、云织、风翦……每一个人都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像蚕一层一层地吐丝。我越走越远，茧越裹越厚。有时我在想，如果某一天那些人都消失了，我身上还剩什么？”
墨阵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喝着那杯不存在的茶，目光落在远方的灰白虚空中，仿佛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同样的问题。
陆明渊将碎片放下，搁在膝头与自在剑之间的空隙中。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正在缓慢再生的蚀甲，新生的暗金色纹路细如发丝，在灰白的微光中泛着如同初生鳞片般的柔泽。“我记得风翦消散之前，他触碰了我剑上的纹路。他当时的手已经开始透明了，但他的目光很稳。他跟我说：替我去看看剑七看到的那片天。我当时没有细想那句话，但现在我越想越觉得沉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是在向我托付一个愿望，而是在告诉我——他在消散的最后时刻，仍然记得自己是谁。他记得自己是剑修，记得剑七，记得天，记得那个他没有看到过的承诺。所以他能安心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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