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识字，是儿子先学会念给他听的，后来他自己也认得了几个字，读得很慢，碰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点着跳过去。
旁边有人要给他让座，他摆摆手，说他坐这里就行，以前在边关也是这样，坐在营房门口看书，看累了就看看天。
他把书翻到穆桂英接过帅印那一页，手指点着“随我冲”三个字，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对旁边的人说：“这女人了不起！不是那种让人佩服的了不起，是那种让人想跟她一起冲的了不起！”
他在边关打过仗，知道站在最前面的人最危险，也最不能退。
穆桂英是个女人，可她比许多男人都站得稳。
白老先生在台上把这最后一幕看在眼里。
他把茶碗端起来灌了好几口，然后没有拍醒木，只是把手按在书页上，望着台下那些或年轻或苍老、或戎装或布衣的面孔，缓缓开了口。
他说穆桂英这个角色，大概是知行书肆所有书里，最让他佩服的一个女子。
金庸先生以前写过那么多侠女——黄蓉聪明、小龙女清冷、赵敏果敢，但穆桂英跟她们都不一样。
她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徒，不是谁的红颜知己。她是她自己，是那个敢在所有人面前接过帅印、然后转头对满门寡妇说“跟我走”的人。
她不是在替谁扛旗，她自己就是旗。
说完他把醒木轻轻搁在桌角，朝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没有人鼓掌，但有好几个人默默把自己面前还没动过的酒碗端起来，朝台上虚虚举了一下。
盛雪晴从后排站起来，把手边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时手腕上那副新护腕正好磕在桌沿，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门外石阶上坐着的那位中年汉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他陪她进去坐。
还说以后每回新书出来他都陪她来。
妻子愣了一下，问那他的活怎么办？
他说码头的活明天再干，今天先陪她听书。
两人并肩走进茶楼，后排有人默默往旁边让了个座。
白老先生在台上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旁边拎着茶壶的伙计打了个手势，说给那两位再添一壶茶。
窗外夕阳正从云层里漏出来，把整座茶楼染成淡金。
长公主沈若薇在云寂山办品书会的消息，是发售前好几天放出去的。
她没有派人递请帖，而是亲自写了张公告，让侍女贴到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最上方。
那张公告用的是素帛，墨迹浓重，在晨风里微微翻卷，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
“《杨门女将》下半部发售当日，本宫于云寂山设品书会。不论男女，不分贵贱，携书即可赴会。”
“不论男女”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京城的品书会向来有规矩——皇后之前在坤宁宫办的那场，请的是世家贵女和夫人们，虽说也容了几个寒门出身的学子，但好歹有个门槛。
长公主这一手直接把门槛拆了。
消息传到各大茶楼酒肆，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将信将疑，还有几个老学究捋着胡子直摇头，说女子与男子同席论书成何体统。
但有人反驳说道，长公主举办这样的品书会可不是第一次了！在皇家之中恐怕也只有长公主举办过这样的品书会了。
一时之间长公主在民间的名声鹊起。
但说归说，到了发售那天，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的五条队伍里，男女老少全齐了。
卯时三刻，五个售卖口同时打开。铜板的叮当声密集得像下了一场暴雨，买到书的女子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路边就翻开看，而是把书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
不是往茶肆跑，不是往家里跑——是往城门方向跑。
一个穿杏红衫子的年轻姑娘跑得发髻都散了，银簪滑到肩头，怀里的书却抱得死紧，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几个贵女从队伍里挤出来，连丫鬟都顾不上等，拎着裙摆就往街口冲，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发髻上的步摇叮叮当当晃成一片。
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比年轻人还急，旁边有人要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用，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丫丫看得目瞪口呆，赶紧拉住一个正要跑的女子，疑惑的问：“你们怎么一拿到书就跑了？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偏偏今日你们都这样……”
那女子回头甩下一句话：“你们不知道吗？长公主在云寂山办了品书会！一买到书就能去！男女都能去！再不跑占不到好位置了！”
说完抱着书就跑，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这话被旁边几个还在排队的男人听见了。
其中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书生，正是前几天在茶楼里信誓旦旦说要办男子品书会的，此刻把刚买的书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跟了上去。
旁边另一个汉子犹豫了一下，拉了他一把，“我们不是约好了自己办男子品书会，不去长公主的品书会的吗？”
这是长公主发告示出来那天，他们一群人决定好的，因为他们对长公主所说的男女可同席论书嗤之以鼻。
本来还打算游说京城的所有男子都不要去呢！已经有大半的男子与他们同仇敌忾，怎么今日却临阵倒戈了？
那中年书生头也没回，甩下一句：“长公主的品书会男女都能去，我在等买到书，你还等什么？”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街角。
那汉子愣了愣，几乎是同时也揣起书往城西跑去。
一时间，买到书的人流分成了两股，一股浩浩荡荡地涌向云寂山，另一股还在原地犹豫——但多是男人。
这群男人中领头的是个姓赵的秀才，读过几年书，考了好几回举人没考上，在京城文人圈里混了个脸熟。
他平时最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花木兰》梓行时他就阴阳怪气了好一阵子，说一个女子从军十二年怎么可能，说这书鼓吹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杨门女将》上半部出来之后他更是逢人便说“一群寡妇打仗有什么好看”，可架不住这本书实在太火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讨论，他憋得难受，又不肯跟女子同席论书，于是振臂一呼，在茶楼里拉了个“男子品书会”的群。
此刻他站在朱雀大街拐角的老槐树下，身边稀稀拉拉围了十来个跟他一样犹豫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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