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才环顾左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自若，“长公主的品书会去的都是女子，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去算什么，混在一群妇人中间论书成何体统。前几天在茶楼里大家不是都说好了吗？！自己办一个，只邀男子，论忠勇，论兵法，论家国大义，那才叫体面！”
他说到“体面”两个字时，旁边几个男人的脚已经悄悄往城西方向挪了半寸，他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
醉仙楼的雅间、城北旧书院、国子监旁边的讲堂，场地他都看好了，只等大家一声令下。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长公主的品书会男女都能去，我们为什么不去？”
赵秀才猛地转头找是谁在说话，可身后十几张脸一个比一个无辜，谁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西方向快步走去。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背微微佝偻，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在茶楼里拍着桌子说“男子品书会比长公主的有骨气”的老秀才。
赵秀才喊了一声老钱你往哪走，那老秀才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只是把怀里刚买的《杨门女将》抱得更紧了，支支吾吾地说：“赵兄对不住，我想了想，品书嘛，何必分男女。长公主的品书会，我先去看看。”他还狡辩道：“我先去替大家打探一下！”
说完拔腿就跑，那速度完全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头。
赵秀才气得脸都白了，指着他的背影手都在抖，骂他叛徒。
话还没落地，他又看见一个往城西方向跑的汉子。
这人是菜市口卖鱼的，膀大腰圆，平日里杀鱼一刀一条，也是前几天在茶楼里嚷嚷着“男人论书更体面”的主力。
卖鱼汉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见是他，讪讪一笑。
“赵兄对不住，我媳妇刚才买了书直接往山上跑了，我得去追她，她可是我婆娘，怎么能背着我去那什么劳子品书会！成何体统，我得把她抓回来！”似乎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说的有点心虚，他又大声的重复了一句：“对！我得把她抓回来！”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了。
赵秀才的手还没松开，旁边又跑过去好几个眼熟的背影。
有国子监的学生，有茶楼里常一起喝茶的老秀才，还有一个前几天在木板上贴字条骂“女子与男子同席有伤风化”的匿名读者，此刻正拎着袍角跑得比谁都快。
赵秀才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十来个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少了几个，剩下的几个也在偷偷往城门方向张望。
他终于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站在大街中央指着那群人的背影破口大骂：
“言而无信！说好的一起办男子品书会！一个一个答应得痛快！结果全跑了！叛徒！全是叛徒！”
他的嗓门太大了，旁边排队等着买书的人们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有挽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扛着扁担的脚夫，还有几个骑马路过的巡城兵士，全都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打量着他。
丫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朝他挑了挑眉毛。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爷把炉子往路边推了推，冲他喊了一句：“秀才，不去山上看看？”
赵秀才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讪讪地收了声，把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他走的方向是城西。
一路上他嘴里还在嘟囔，说他不是去参加品书会的，是去把那几个叛徒揪出来挨个骂一顿。
他走得不快，但脚下一步不停，经过城门时从袖子里掏出刚买的《杨门女将》，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群戎装策马的女子，把书往怀里揣了揣，加快了脚步。
云寂山上，沈若薇站在那面写有“杨”字的旗下，山风把她素白的骑装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山道入口处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赵秀才正缩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怀里揣着那本崭新的《杨门女将》，一边躲一边探头往空地上张望，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角落坐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发言的国子监学生，扫过正在泥地上画阵型图的兵士，扫过坐在角落石墩上剥橘子的宋知有，扫过正跟几个贵女比划刀法的徐千雁，最后落在空地正中央那面迎风翻卷的“杨”字旗上。
他愣了片刻，然后悄悄翻开怀里的书，把背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
沈若薇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身旁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侍女便拎了壶茶，不声不响地放到了那块角落的石头上。
赵秀才低头看了看那壶茶，又抬头看了看满山或坐或站、或读或论的人群。
那些曾被他不屑一顾的女子们正侃侃而谈，那些曾对他唯命是从的“叛徒”们早已融入论书的声浪，没有人嘲笑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山风吹过松林，把满山的讨论声送到他耳边，也把那个“杨”字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书翻到下半部第一章，低下头，从第一行开始读起。
空地上的品书会正进行到酣处。
山风把松林吹得簌簌响，长条案上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被读者们用手掌轻轻按住。
山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说话声。
一群穿长衫的、穿短褐的、戴方巾的、光着脑袋的男子，三三两两地从山道拐角处冒了出来。
约莫二三十人，走在前头的几个还在互相推搡，嘴里嘟囔着：
“你先走！”
“你怎么不走？”
空地上的女子们抬头看了一眼，有人皱起了眉头。
周二小姐把茶碗往石头上轻轻一搁，低声对旁边的闵二小姐说了句“还真来了”，闵二小姐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杨门女将》往怀里拢了拢。
那群男子磨磨蹭蹭地走进空地，为首的是个方脸阔肩的汉子，姓马，在城西开了家杂货铺，平日里最爱在茶楼里高谈阔论，也是前几天附和赵秀才办男子品书会的主力之一。
他环顾四周，见满山都是女子，嘴角不由得往下撇了撇，故意把嗓门拔得老高：“啧，要不是长公主亲自办的宴会，给十个胆子我也不来，跟一群女人挤在一块论书，传出去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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