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没进过牢的，见风头彻底转了，也悄悄把骂出去的话收了回来。
文人最重声名，谁也不愿在“百花齐放”之下还当那个顽固不化的“范进”。
于是京城里渐渐有了些有趣的光景。
那几个前些日子还联名弹劾宋知有的老儒，如今在茶楼里碰见她，会远远地拱一拱手。
有几个还亲自到书肆来买书，丫丫认出来了，也不点破，只把书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递过去，说一句“先生慢走”。
那几人接了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走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许多。
宋知有见了，也不多话，只在柜台后头弯一弯嘴角。
她知道，这些人能来买书，就已经是极大的不容易了。
而有了那方御赐匾额，知行的生意又上了层楼。
各地的分号、书铺，都纷纷来信，说想把“百花齐放，有益民生”这六个字也刻在匾上，挂在自家铺子门口。
宋知有想了想，没答应，说这六个字是陛下写给知行书肆的，哪能到处乱挂。
但她在给各分号回信时，另送了一幅自己写的字，写的是“书以载道，道在人心”。
分号掌柜们欢天喜地裱了挂上，倒也没人再提那六个字了。
那一阵子，朝堂上也平静不少。
工部侍郎杨云腾自打王伯谦下狱之后，便一直称病不朝。
三皇子沈此慎也消停了许多，除了每日去户部点卯，便把自己关在府里读书。
有人看见他书房里新添了一整套知行书肆出的书，有《射雕英雄传》，有《杨门女将》，也有《儒林外史》。
封面都包了素纸，只露出书脊上一点墨色。
他的长随说，殿下近日看《儒林外史》，看得比什么折子都久。
至于看懂了没有，便无人得知了。
这件事很快就告一段落了。
这次发生的这些事情让宋知有有了一个想法。
宋知有决定创办“大晏图书馆”。
大晏朝并没有图书馆，但有大量藏书机构，没有如现代意义面向全体百姓、凭借阅卡随便借书的公共图书。
宋知有动这个念头，是在一个落了薄霜的清晨。
那时她站在知行书肆三楼的窗前，看楼下几个半大孩子缩在墙根下翻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
书页卷了边，封皮掉了一半，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就着淡薄的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其中一个娃娃读到“桃园三结义”时，眼睛亮得吓人，像在寒冬里点了一盏小灯。
她忽然想，这京城里有太多这样的眼睛。
亮着，却不知该往哪里去寻书读。
大晏不是没有书。
崇文秘阁，州县聚书楼，乃至国子监里的藏书馆，哪一处不是书山书海。
可那些地方，门又高又冷，普通兵卒、市井小民，连踏进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书在那里，被锁在世家与官学的高墙之内，像养在深宫的鸟，不飞，也不鸣。
她想要一座图书馆。
不是皇家秘阁，不是士大夫的藏书楼，而是一座面向所有百姓的公共图书馆。
她想叫它“大晏图书馆”。
她想要创办这个时代第一家公共图书馆！
这时的她手头已有了些底子。
之前她便是靠着摆摊赚到第一桶金。
如今开办了知行书肆这个铺面，在卖书的同时，她便借着各地分号和走商队伍，到处搜罗古籍孤本。
云朔州码头的旧书摊上，她淘到过前朝不知名先生手抄的《诗经》残卷。
云朔州的一位落魄书生，曾把祖传的医书卖给她，只为换几本《射雕英雄传》。
临渊府的盐商手里，她见过半册西域皮装经卷，字迹古怪，被她用五本金庸小说换了来。
再后来，她有了官身，名头也大了，买书、收书、换书，更容易了些。
那些书，有的能出版，有的不能出版，但都被她好生收着，只等着一个能让它们重见天光的地方。
如今，她觉得自己等到了。
皇帝给了她六品官身，“百花齐放，有益民生”的御笔匾额还高高挂在门楣上。
她若想推动此事，已不像从前那般难了。
可再不难，也终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宋知有清楚，在这样的大晏朝，要办成一桩从未有过的新事，光靠一腔孤勇和几本书是不够的。
得有人支持，有人指路，有人替她把风声放出去。
她第一个去寻的，是礼部侍郎高道成。
高道成平日待她便颇和气，听她说明来意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他道：“办图书馆，你这丫头，真是满脑子的奇思。”
他让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才慢慢道：“这是好事，利在千秋。大晏不缺口耳相传的道理，缺的是让道理走进人心的路。”
他答应替她留意朝中动静。
宋知有又去见了翰林院修撰周启元。
周启元正在值房校书，闻言把笔搁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说：“古之藏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可你怎么知道，那‘其人’只在官学里，只在士族中？你既有这心，是书香之幸。”
他给她写了封信，让她去国子监时带着。
御史李蒿是个老好人，最喜提携后进，听她说要办公共图书馆，乐得直拍案。
他说：“我便喜欢你这样的后生，有想法，还肯下功夫。你且去办，若有人参你，我替你挡一挡。”
但三人也都明白，光有零散支持还不够，得有条能走得通的路。
周启元便给她指了四步。
高道成又把这四步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第一步，先要落地。
这事归开封府管，得先说服府尹，寻一处闲置官宅，把地契、备案诸事办下来。
否则书再多，也不过是一堆纸。
第二步，要稳住中央文教的人。
至少，不能让国子监祭酒领着人弹劾。
最好再请些太学生来帮衬校勘，这样既能让图书馆得些助力，也能让那些爱挑理的人找不到下嘴处。
第三步，是把实绩摆出来。
等图书馆办起来了，有了头绪，便将“百姓识字增多、民间争论减少、文风渐盛”这些事整理成文，经由宰执奏上。
最后一步，才是求名义。
宋知有已有了“百花齐放，有益民生”的御匾，若再能从秘书省请下几部官刻典籍，那这图书馆便是既有了地，又有了势，还有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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