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十分感激这几位的提点。
她将这四步记在心里，当晚便回去列了份名帖。
第二日一早，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带着唐新柔和曹易之，开始一家一家地跑。
先是开封府尹。
这位府尹倒不难见，宋知有如今有官身，又是御前挂了号的，递上名帖不多时便入了正堂。
她也不绕弯子，把来意说了，末了补一句：“不必动官家银子，修葺之费，知行书肆自己出，只需给处无主的旧宅，容我们作馆舍便可。”
那府尹本还为京中一些闲言闲语头疼，见宋知有这般识趣，又肯自出银子，心里便松动了。
他摸着茶盏想了片刻，说：“城东倒有处旧宅，是先头一户犯官留下的，多年无人管，破败是破败了些，但地界好，又宽敞。你若不嫌弃，便去瞧瞧。”
宋知有赶紧谢了。
当天她就去看了那宅子。
庭院虽荒，但几棵老海棠树生得极好，枝干遒劲，只待春来。
她越看越喜欢，当日便和府衙签了备案文书。
第一步，成了。
接着是国子监。
宋知有带着周启元的信去的。
祭酒原本对知行书肆出《儒林外史》有些微词，但他也知道，这书确也警醒了不少人。
他看完信，又听宋知有说要办公共图书馆，倒没冷脸。
他只问：“你要办那图书馆，难道也要把《儒林外史》放进去？”
宋知有说：“自然要放，学生看书，总得先看见真实的世道。若只给蜜糖，不给药，那便不是图书馆，是糖罐子。”
祭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笑了：“你倒有胆。”
他答应不领衔弹劾，又松了口，说可让几名太学生去帮衬校勘。
宋知有顺势说：“只要借名目，不必出束修，每月供些纸笔茶水就行。”
祭酒摆手道：“他们若肯去，你只管使唤。”
第二步，也成了。
图书馆修葺期间，宋知有便张罗着把书分批搬进去。
知行书肆众伙计全来帮忙，段师傅带着徒弟们把书架一个个钉好，苏婶煮了姜汤，曹易之和曹易之把一箱箱书往车上搬。
老侯从外地赶来，带了十几箱书，有从云朔州收的，有从驿站换的，还带来几位自愿来做事的穷书生。
纪明昭便领着人把书分类编目，一天到晚咳嗽着也不肯歇。
林妙妙她们也抽空来抄书签。
沈此逾得了信，让王府的旧书吏过来帮忙，又拨了几个侍卫守着夜。
长公主更绝，送了几大箱宫中抄本，说是皇兄允的，给图书馆“撑撑场面”。
如此忙了足有一个多月，图书馆才初具模样。
宋知有又让人去请了些识字的老儒和说书先生，许以薄酬，专为不识字的人念书。
这消息一传出去，开封府一带的百姓都来了。
有人问：“真个不要钱？”
门口的小童便笑：“不要，想读便进来，不想读，听听也成。”
开馆那日，一个背微驼的老兵，戴着顶旧毡帽，在门口张望许久，才小心翼翼迈进去。
一个小姑娘拉着母亲的手，仰头看那几排高大的书架。
宋知有站在门边，什么也没说，只看着他们走进去。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落下来，照在那些新排好的书脊上，也照在那些第一次走进来的人身上。
待图书馆立稳了，宋知有便去求宰执。
她也知自己位卑，不直接去找，只把馆中一月来的情形写了份折子，又附了些实例：某日，几个在码头扛活的少年借了《三国演义》，念给工友听，后来工友间为着“关羽张飞谁更厉害”争得厉害，倒比从前少了打架；城东几个妇人，借了《花木兰》和《杨门女将》，回去读给女儿听，好几个女孩儿因此缠着要去女塾；还有些老童生，本因科举失意郁郁难平，来了图书馆，见有《儒林外史》，又听说书先生讲了几段，反倒笑了，说“原来范进不比我们强多少”。
这些事，虽是小事，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高道成又帮她在宰执面前递了话。
宰执看罢，只道一句：“此女所行，虽不循旧例，却有益风化，且由她办去。”
最后一步，是求秘书省赐些官刻典籍。
宋知有让曹易之备了几样不轻不重的礼，又托周启元代为陈情。
秘书省少监本与她并无什么渊源，但她知行书肆出的书可是个个引爆京城乃至全国，所以他想不知道宋知有这个人都难。
更何况他也早听说皇帝赐匾的事，乐得做个人情，便挑了几十部馆藏的副本，诸如《十三经注疏》《前朝会典》之类，着人送到图书馆。
宋知有谢了又谢。
那位少监只道：“不过几部书，你既做这桩事，就好好做下去，莫要让这些书再睡在箱子里。”
图书馆开馆多日，日头好的时候，海棠树下常坐满了人。
有捧着《三国演义》争论的少年，有拿着《诗经》小声念的姑娘，有读《儒林外史》的老者，还有趴在地上写字的娃娃。
宋知有有时会去，也不惊动谁，就在廊下坐着听。
风吹过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沈此逾也去过几回。
有一回他见一个小孩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西游记》，够不着，便替那孩子取下来。
那孩子仰头道了谢，抱着书跑到一边，和几个同伴凑着头看。
沈此逾对宋知有说：“你倒真做成了。”
宋知有望着满院读书的人，笑道：“还得有人接着做下去，不过现在，总算把门打开了。”
沈此逾没说话，只和她并肩站在树下。
海棠还未开，枝头却已有了些极小的苞，被风一吹，轻轻地动。
像是这城里，也正有无数这样的苞，等着春天。
图书馆刚开馆那段日子，宋知有确实高兴了几天。
每日午后，她若得了空，便去馆里转一圈。
看海棠树下那些人或坐或站，读书的读书，听书的听书，连墙角蹲着的半大孩子都捧着一本《西游记》不撒手，她心里便觉着这桩事没白做。
沈此逾来看过，长公主也来过。
连周启元都微服来了一回，回去后对人说：“这图书馆，倒真有些人情味。”
可这高兴劲儿没几日，便被接二连三的琐碎事给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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