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轰炸开始前，马德胜决定这次引导位置定在德军纵队最前方。
他朝陈小虎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走。”
两人跨上马，沿着田野间的沟壑和草坡向南疾驰。
四匹马跑到现在只剩两匹，马匹嘴角挂着白沫，步幅比半夜时分短了不少，但还能跑。
陈小虎伏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挂在鞍侧的信号枪，眼睛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地平线。
德军搜索队经过前三轮的追逐也摸到了一点规律，那些骑兵总是出现在纵队前方几公里处。
排长这次把人员分成了三组，一组留在纵队侧翼待命，两组从两翼包抄，布下一道更密实的网。
马德胜和陈小虎在距离德军前锋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勒住了马。
一处缓坡，坡顶比周围的田野高出两三米，视野开阔。
他们把马拴在坡背面的灌木丛里，爬到坡顶边缘趴下，观察前方公路上的情况。
德军前锋正在接近。
坦克和装甲车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隐约可辨，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公路向前推进。
履带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
陈小虎从腰间摸出信号枪，装上最后一发红色弹。
他趴在土坎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头顶的轰鸣声靠近。
但这一次，德军搜索队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们在坡顶侧后方的田埂上出现了。
手电筒的光柱从三个方向同时扫过来，其中一道正好照在陈小虎趴伏的位置。
那道光柱停了一瞬，然后迅速转回来，光斑定格在他身上。
“那边！”
德语口令在黑暗中炸开。
枪声响了。
子弹打在他身旁的泥土上，溅起一小蓬碎土。
陈小虎没有动。
他的手还按在信号枪的扳机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头顶的轰鸣声正在逼近，来自东北方向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几十架发动机的低沉喘息在云层下方滚动汇聚。
他扣动了扳机。
红色信号弹从坡顶升空，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炸开。
光团悬停，把整片坡地照得明亮，把下方公路上德军前锋的坦克队列勾出清晰的轮廓。
“走！”
马德胜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拽住陈小虎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过来，两人翻过坡顶背面，朝着拴马的方向跑。
马德胜先翻上了马背，陈小虎的左脚刚踩上马镫，一梭子弹从身后扫过来，打在他小腿侧面。
没有痛感，整条腿一软，他从马镫上滑了下去，单膝跪地。
马德胜已经翻身下马了。
他两步跨到陈小虎身边，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子弹还在从身后的方向飞过来，打在他们脚边的泥土里，噗噗作响。
马德胜半拖半架着他往马的方向走，陈小虎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
马德胜把缰绳塞进陈小虎手里，然后狠狠地拍了一下马的臀部。
马朝前冲出去。
陈小虎回头看了一眼——马德胜正蹲在他刚才摔倒的位置，从地上捡起了那支备用的信号枪。
“别回头！”马德胜吼道。
他半跪在田野里，仰头看天。
机群的轰鸣声已经在正上方。
他能感觉到那些发动机的震动透过空气压下来，像整片天空在往下沉。
他举起信号枪，朝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红色光团再次升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炸开。
搜索队的手电筒光柱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十几道光束把那个半跪的轮廓照得分明。
步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子弹打在他周围的泥土和草茎上。
马德胜的身体先是向前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侧倒下去，脸朝下埋在枯草里。
同一时刻，头顶的轰炸机群沿着那团尚未熄灭的红光切入。
第一发航弹落在德军前锋的队列中，爆炸的火光把整片田野照得如同白昼。
陈小虎趴在马背上，被那剧烈的闪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回头看去——那片坡顶正在被爆炸的火光覆盖，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转回头，伏在马背上，夹紧马腹朝东南方向跑去。
马的鬃毛上溅着血，他的裤腿上也是。
小腿的伤口在颠簸中持续地渗血，但他没有停下来。
远处第二发、第三发航弹正在接连落地，爆炸的冲击波掀起的泥土和碎石追着他的方向飞出去很远。
第四轮轰炸结束后，天色已经泛白了。
航空师完成了整夜最后一次出击，地勤人员在跑道上清点返航的飞机时发现比出航时少了十二架。
而在顿河平原上，陈小虎在距离那片坡地约两公里的一处干河沟里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来，单膝跪地，把裤腿卷上去看那个伤口。
子弹从左小腿侧面穿过去了，前后两个洞，边缘被火药灼成焦黑色，还在往外渗血。
他从绑腿里摸出一条备用的绷带，缠了几圈，用力扎紧，然后用牙齿咬着绷带末端打了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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