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阴雨。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大,却绵密得恼人。雨丝斜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住了整个公主府。庭院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黑的光,像浸了油的皮革。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水珠,偶尔有风过,便簌簌落下一阵冷雨。
婉宁坐在花厅里,手里攥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被揉得发皱,边缘起了毛,墨迹也有些晕开——是刚才她读信时,手心出的汗浸的。
信是张嬷嬷送来的,那个她安插在沈府眼线的汇报。
“……夫人昨日午后忽然晕厥,太医诊脉后说是气血两虚、忧思伤神。沈大人连夜守在床前,至天明方离去。府中下人皆言,夫人近来性情渐异,常无故垂泪,或呆坐终日不语……”
后面还有更详细的描述:薛芳遥开始失眠,夜半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食欲不振,常常对着饭菜出神;有时会突然问丫鬟“我是不是老了”,问得没头没脑。
“魂蚀散”在起作用。
这本该是计划顺利推进的好消息。可婉宁捏着这封信,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相反,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东西从胃里升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上次去沈府时,薛芳遥靠在软榻上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想起她接过药碗时指尖的颤抖,想起她喝药时皱起的眉头。
还有念宝那句“黑黑的,像念宝摔疼时喝的药”。
以及采苓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
婉宁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纸团滚了几圈,停在花厅中央,像一只死去的鸟。
“殿下?”春棠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头。
“滚出去。”婉宁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春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退下,关上了门。
花厅里只剩下婉宁一个人,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她盯着地上那团纸,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脸和衣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她该高兴的。
薛芳遥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沈玉容会开始担忧,会困惑,会渐渐对那个变得陌生、脆弱的妻子失去耐心。而她,可以趁虚而入,可以用温柔和善解人意,填补他心中的空缺。
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空?
“砰——”
一声脆响从门外传来,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孩惊慌的啜泣。
婉宁皱了皱眉,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一个小侍女跪在走廊上,面前是一地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汤。茶汤正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冒着微弱的热气。
小侍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瘦小的身子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她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碎片,手指却被锋利的瓷片割破,渗出殷红的血珠。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婉宁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颤抖的小侍女,看着她手指上的血,看着地上那一滩渐渐冷却的茶汤。
一股无名火忽然从心底窜起。
这火不是针对这个小侍女——她甚至不记得这丫鬟的名字。而是针对所有事:这恼人的阴雨,这湿冷的天气,薛芳遥那封令人窒息的密信,采苓那双怀疑的眼睛,还有她自己心里那越来越重的、像沼泽一样粘稠的罪恶感。
她需要一个出口。
而眼前这个犯了错的小侍女,正好撞了上来。
“抬起头。”婉宁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侍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着婉宁,眼神里全是恐惧——那是一种小动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你叫什么?”婉宁问。
“奴、奴婢叫小莲……”声音抖得不成调。
“小莲。”婉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茶,是要送给谁的?”
“是、是春棠姐姐吩咐,给殿下送的热茶……”小莲又磕了个头,“奴婢不是故意的……地上滑,奴婢没走稳……”
“地上滑?”婉宁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所以是你的错,还是地的错?”
小莲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本宫问你,”婉宁向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是你没走稳,还是这石板路故意绊你?”
“是奴婢……是奴婢没走稳……”小莲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既然知道是自己的错,”婉宁的声音更冷了,像冰锥一样刺人,“为何还要找借口?地上滑?这府里上下几十号人,每日在这条路上走多少趟?怎么别人不滑,偏偏你滑?”
她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小莲。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剐着那张稚嫩的脸。她看见小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看见她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看见她瘦小的肩膀在寒风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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